这场谈判足足耗过了完整的晚餐时间。
一旦双方确认好了大致的合作范围，余下条件的交涉反倒简单利落许多。
伊莎贝拉全程参与，不时支持威廉几句，或是在涉及自己其他产业时，抛出暗含合作意向的橄榄枝。
眼前两个贵族勋爵之间的谈判讲究体面，没有锱铢必较、直白拉扯数字盈亏。
那些细碎的权责、分成与条款细则，自有他们的管家与律师后续逐一敲定，无需在私密包厢的对谈中落得太过功利难看。
伊莎贝拉清楚威廉带自己来的目的，并非在染料贸易上帮他阻挡麻烦，而是要帮她搭上阿盖尔公爵府这条苏格兰地区的重要人脉。
夜色渐深，时间一点点走到夜里十点，詹姆斯的身影却迟迟未现。
伊莎贝拉捏着银叉，漫不经心地反复拨弄着盘中冷透的甜点，心里疑窦丛生：错过了彼此相约的时间，却也没有派人来通知原因，是为什么呢？
她给自己立下底线，再等十分钟。若是届时詹姆斯依旧杳无踪迹，她便请威廉送自己回布鲁姆斯伯里，回头再好好同缺席的人算账。
约翰·坎贝尔作为今日做东的主人，礼数所在，即使伊莎贝拉无需他相送，也绝不可能先行离场。
他静静站在落地窗前吸烟，目光扫过不远处低声闲谈的二人，暗暗替好友詹姆斯捏了一把冷汗。
难不成詹姆斯临近婚期，便懈怠了对未婚妻的悉心周全？不应该呀，那家伙一向行事周密，有始有终，绝不可能给其他人留下撬墙角的机会才对。
女侯爵身侧绝不可能是空无一物的清净局面，不说那些在暗处不敢现身的觊觎者，台面上环伺在侧的也尽是旁人难以企及的劲敌。
像哈廷顿侯爵这般身份尊贵、胆识过人的人物，对伊莎贝拉向来格外不同，绝非那些普通攀附门第的小贵族可比。
詹姆斯这般无故缺席、放任她独自身处这般博弈场，实在太过冒险。
静谧的包厢里只剩时钟秒针轻缓走动的细碎声响。
终于，时钟指针精准落向夜里十点十分。
伊莎贝拉不再多等一秒，利落起身，已然拿定了主意：
“威廉，时间不早了。我实在是有些累了，不如劳烦你送我回去吧。詹姆斯那边，我稍后差人递个口信便是。”
威廉闻言，自然没有半分推脱，当即颔首应允。
坎贝尔勋爵连忙大笑两声，顺势替好友打圆场，缓和包厢里微妙凝滞的气氛：
“想来詹姆斯必定是在白厅撞上了极度紧急的要务，才被事务缠身、耽搁至此。”
伊莎贝拉并未当众反驳，只是轻轻点头赞同：
“应当是万分紧要的事务。不然，他也不至于连片刻空闲、差人捎一句音讯的工夫都没有。
而被伊莎贝拉暗自盘算要算账的詹姆斯，今天整日其实都生活在水深火热和心惊胆战之中。
上午11:00，詹姆斯便完成了白厅堆积的文书工作，慢条斯理地询问了一番秘书处的工作进度。
他本打算下午先去趟阿尔马克会所，确认一下婚礼细则，再随便约个想要同他攀附关系的小贵族，到布鲁姆斯伯里用晚餐。
他暗自筹谋，如此安排既可以近距离“保护”伊莎贝拉，也半点不会耽搁接她回家。
可惜这番美满的盘算被叶封，骤然送来的信笺彻底打碎。
“男爵，这是托马斯爵士派人送来的信笺。”助手科林一脸惶然快步迈入办公室，特意凑到他耳边，补充道，“男爵，这信是托马斯爵士贴身老仆从，亲自送来的，人就在办公室外。”
詹姆斯立刻蹙紧眉头，心里添了几分焦躁：贴身老仆从不会离开大伯身边太远，难道大伯人已经到了伦敦吗？
他迅速接过信笺，一目十行浏览完毕，心头沉色更重。果然他的猜测没错，大伯已然提前从北安普顿抵达伦敦，并且第一时间见过了迈克罗夫特。
他无奈扶额，本还指望堂兄能自行理顺一身纷乱的纠葛，让他们父子二人至少能够平心静气地交流，如今只怕是难了。
他挥手示意科林将老仆从领到办公室，后者没有啰嗦，深深鞠躬说道：
“男爵，老主人让我请您立刻前往伦敦近郊的私宅。今日除了处置迈克罗夫特少爷的事情外，还有贵客要到，请您不要耽误时间。”
一听见这番传话，他脑海里立刻闪过数年前大伯与迈克罗夫特之间那场闹得天翻地覆的冲突。
他草草收拢起手边文件，来不及安排人去给伊莎贝拉捎话，便快步登上马车，厉声吩咐车夫，朝着汉普斯特德的家族私邸疾驰而去。
平日里这段路程大概要四十分钟，今日车夫扬鞭催马，一路疾驰，只用了半个钟头便赶到目的地。
此刻日头高悬，正午的阳光亮得刺眼，整座私宅却死寂得反常。
门厅、长廊、书房外的仆从尽数垂首静立，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压抑的氛围铺天盖地。
詹姆斯快步踏入宅邸，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书房厚重的实木大门。
房内景象一览无余。一切果然不出所料。
迈克罗夫特一脸桀骜，执拗地跪在书房正中，竭力挺直背脊，骨子里的高傲撑着他不肯流露半分示弱。
可身上被鲜血彻底浸红的亚麻衬衫、不住微微发颤的肩头，都清清楚楚昭示着，这场严酷的家法，已然持续了许久。
府中负责执行家法的老管事双手紧握着一根桦树皮惩戒手杖，神色万般纠结，频频抬眼望向书桌后的主人，满心焦灼地盼着爵士开口叫停。
此刻见詹姆斯推门而入，他瞬间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眼底浮现肉眼可见的希冀。
端坐书桌后的托马斯爵士，面色冷峻肃穆，周身寒气森森。他终于将目光从桀骜不驯的长子身上挪开，冰冷地开口：
“詹姆斯，你对他太过心软、太过放任。你下不了重手清算，那今日，我便替你、替整个福尔摩斯家族，亲自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