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在我看来,单单负责安保,未免委屈了你的才干。我愿意给你一个不一样的机会。”
这一瞬间,素来神色克制的乔舒亚,脸上竟破天荒浮起一丝近乎呆傻的茫然。
他当然藏着更大的渴望,梦想着能分一杯半岛贸易那令人垂涎的利润,但他也足够清醒。
女侯爵有卡梅伦兄弟合作线路,麾下也已有熟悉伊比利亚商路的军官,贸然开口索要贸易差事,只会显得贪婪又莽撞。
他把所有退路都盘算好了,已经做好数年之内以安保主管的身份慢慢蛰伏,等待获得女侯爵信任之后,再一举获得一飞冲天的机会。
伊莎贝拉看着他这副难得失神的模样,不由得轻笑一声,语气带上几分戏谑的温和。
“上校,您不必太过紧张。您大可放宽心,我并不会安排您去做直白的商人事务,免得损伤了卡文迪许家族的姓氏。说实话,我也怕威廉回头同我生气。”
乔舒亚的心脏猛地一跳,身子忍不住往前猛地一倾。
他心底几乎在嘶吼:不!您完全不必有这份顾虑!尽管派我去经手商事,我心甘情愿!体面、虚名,在改变命运的机会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随后,他听到威廉这个名字,还有些恍惚,几秒之后才猛然反应过来——伊莎贝拉口中的威廉,正是哈廷顿侯爵,卡文迪许家族下一任的继承人。
一丝微妙的拘谨爬上他的神情。他定了定神,讷讷地开口:
“德文郡公爵与哈廷顿侯爵对族中子弟一向宽容,并不会严苛限定我们可以从事何种事务。当然,家族绝不能容忍卡文迪许的族人败坏德行、玷辱门楣。”
伊莎贝拉含笑望着他,并不戳破他心底那份未曾说出口的渴望。她已经听到了想听的答复。
“我想你也许知道,我在赫特福德郡拥有一处葡萄酒产业。Silver?Blood,便是我的酒业品牌。”
听到这句话,乔舒亚心中猛地一亮。
他立刻在脑中飞速盘算:
原来如此。
女侯爵是要他来负责葡萄酒的进口,或许是在不列颠的港口接应、调度陆路运输。走私、半公开的灰色贸易,他在维戈早已见惯。
这件事有难度,但他并不畏惧。
他甚至已经在心中组织好措辞,打算告诉她,虽说自己对不列颠本土港口与内陆路网尚不能说了如指掌,但以他的组织能力,短时间内便可以摸熟整套流程。
正当他几乎要开口自荐时,伊莎贝拉却又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事实上,本土这一块的运营,一直由马修勋爵负责。我想你应当记得,在简·爱小姐的婚礼上你见过他——我表妹玛丽的丈夫,苏格兰格伦伯恩子爵的继承人。”
乔舒亚只觉得一颗心被伊莎贝拉抛上抛下,起落剧烈,几乎要叫他喘不上气,仿佛下一刻便要诱发心悸。
所有刚刚酝酿好的说辞又瞬间作废。他再也绷不住那滴水不漏的镇定,一声苦笑浮现在唇边。
“女侯爵,”他无奈地说道,“还请您不要再这般戏弄我了。”
伊莎贝拉可不会承认自己在逗弄他,只是微微扬起眉毛,坦然相告:
“马修是我最早的一批合作伙伴,为人稳重,行事周密,值得信任。只是他天性喜静,喜爱安稳的生活,并不擅长在上流社交圈里奔走,向外拓展品牌的名气。”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戏谑上下打量他一番,评价道:
“你却是绝佳的人选。我要你出入沙龙、晚宴、俱乐部,游走于贵族、高官和大商人之间,把 Silver?Blood 塑造成上流社会认可的顶级奢侈品。”
乔舒亚怔怔地望着她。他万万没有料到,最终落在自己肩上的,竟是这样一份奇特的差事。
伊莎贝拉看出了他的错愕,微微一笑,并不回避这份工作务实的一面。
“上校,不要以为这仅仅是社交消遣。我固然不会要求你站在店铺门口叫卖,但这份职务同样有着明确的声望和销售额的期许。你能够做到吗?”
乔舒亚踌躇了几秒,还是直言问道:“女侯爵,恕我直言,想要树立品牌,还有谁能够比您更合适的人选?凭您的头脑、爵位、人脉和美貌,两党的社交圈和沙龙都会向您敞开,一切都事半功倍。”
伊莎贝拉唇角的笑意淡了些许,随手抽出桌上装饰花瓶里的一株玫瑰,嗤笑一声:
“乔舒亚上校,一位居于高处的人,本就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她根本没有义务向一个新的下属,解释得太过详细。难道事无巨细告诉他,自己事务繁忙,爱惜羽毛,乃至喜静不喜社交?
这话一落,空气安静了片刻。
乔舒亚这里,还有一个最现实的问题盘旋在心头,可由一名绅士主动开口谈起酬劳,终究有些难堪。
他迟疑再三,面上微微发烫,还是略显局促地抬眼。
伊莎贝拉何等敏锐,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事,没有等他窘迫地把话说出口。
“关于酬劳,你清楚朱利安中校的待遇吧?”
乔舒亚轻轻点了下头。朱利安的报酬在退伍军官之中算得上十分优厚,这件事在小圈子里并非秘密。
“你大可放心。”伊莎贝拉出言保证,“你的待遇,不会比他差,也不会比他少。所有细致的条款,马修勋爵之后会同你逐一商议,拟定契约。”
她将手中的玫瑰丢回花瓶,随口说道:
“既然你愿意接下这个差事,就回去收拾一下行李。我在皮卡迪利大街新购置了一套联排公寓,你明天就搬过去吧。”
乔舒亚不由得目瞪口呆。
整件事的走向顺遂得不可思议,尽数踩中他梦寐以求的前程,可优待优厚得过分,处处透着反常。
他风月场混迹多年,最是熟稔上流社会那一套隐晦的供养与青睐套路。
若非女侯爵全程神色冷清,无半分旖旎暧昧,他几乎要以为——
这位地位尊崇的女侯爵,是打算将他收作入幕之宾,好生供养起来。
还不等他在粉色臆想里沉迷几秒,一道听起来颇有几分熟悉感的男声,毫无预兆地从高背隔间的后方传了过来。
“哦?伊莎贝拉,你对待下属的待遇,向来都这么优厚吗?”
伊莎贝拉微微一顿,有些意外地回过头,随即惊喜在脸上绽开,下意识起身迎了上去。
“威廉,太巧了。你也到这边吃早餐吗?”
威廉抬起伊莎贝拉的手掌,作势行了吻手礼,眼神却落在自己那位金发碧眼的远房堂兄身上。
“一点也不巧。我刚才坐在马车上,远远就看见你坐在这扇临街的窗子边,便特意下车过来瞧瞧。”
他似笑非笑地低头看向伊莎贝拉,打趣道:“没想到你和乔舒亚相识。我猜是在菲茨威廉的婚礼上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