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静静望着眼前的年轻上校,听闻这番话,眼底没有半分戏谑与嘲讽。
这世上的贵族绅士,大多拼死表现得对钱财视如粪土,哪怕经济拮据,也要借债硬撑住那一层薄薄的体面。
乔舒亚敢于直言内心所求、坦然面对自己的窘迫与野心,这份坦荡,反倒格外真实,并不令人反感。
事实上,她愿意花时间见他一面,也正是因为他所求直白坦荡,甚至婚约那三万英镑嫁妆的要求,也明明白白,并非伪君子做派。
她微微颔首,神色带着清晰的鼓励,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没有在伊莎贝拉的神色间察觉讥讽或反感,乔舒亚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
他不再遮掩半分,句句都是伦敦上流社会最冰冷、最真实的规则。
“一千五百英镑的年息,足以让一户乡绅家庭衣食无忧、安稳度日,甚至能支撑普通绅士体面的社交与婚配。可落在卡文迪许的姓氏上,堪堪勉强糊口。”
伊莎贝拉想到“年年供不应求的100英镑的精油,50英镑的可可糖,还有一英镑一株的彩虹玫瑰”,嘴角差点控制不住地抽搐。
她偏头看向窗外的车流,想到刚刚注意到乔舒亚裤腿边角不小心沾到的泥点,回首轻声问道:
“乔舒亚上校,你在伦敦的居所在哪里?未来又想要住在哪里呢?”
这话问得直白锋利,没有迂回,瞬间戳穿他所有勉强维持的体面。
乔舒亚喉间微滞,却没有丝毫掩饰,坦然相告:
“我如今蜗居在马里勒本区卡文迪许广场的二层公寓,一间简朴的单身寓所。”
他碧蓝色的眼底翻涌着刻在骨里的骄傲与不甘,迎着伊莎贝拉的目光,道尽心底的野心。
“女侯爵,我也姓卡文迪许。”
“德文郡公爵府在伦敦的宅邸坐落于圣詹姆斯广场,那是整个伦敦最顶尖的街区。我身为旁支,不敢奢求那般规制的府邸,也从未妄想世袭公爵的尊荣。”
“可我不能一辈子只挤在旁人眼中将就的出租公寓里。我不求宫殿,但至少,我要挤进梅菲尔核心区,拥有一栋属于自己的合规联排宅邸。”
话说到这里,他终于轻轻自嘲一笑,清醒得近乎冷酷。
“世人艳羡的一千五百镑年息,够普通人富贵一生。可对我而言,仅仅够我不饿死、不丢姓氏的脸。”
“说到底,我拼尽全力守住的全年生计,不过是公爵夫人们随手挥洒的一笔零花钱罢了。”
包厢内短暂陷入安静。
乔舒亚屏息等待伊莎贝拉的反应,可惜预想中的同情或是认可并未到来。
伊莎贝拉眸光清淡,定定审视着他,语气不褒不贬,却带着一层审慎的薄凉:
“人有野心,从来都是好事。但野心落地,终究需要与之匹配的能力、心性与手段。”
这话温和,却暗藏考量,并未给他半分肯定。
乔舒亚心头一紧,瞬间捕捉到她话语里的保留之意,忙不迭地想证明自己绝非空有姓氏与妄想的草包,想要抓住这唯一的机会。
“女侯爵,我有能力撑起这份野心。此前我同您简单提过我的半岛履历,若您愿意听,今日我可以为您细细详述我的驻防经历与实战能力。”
可伊莎贝拉却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急于自荐的话语。
“我自然相信你在半岛历练出的本事,也对你的能力抱有兴趣。可我更感兴趣的,是另外一件事。”
她垂眸盯着怀表上的指针,将金链缠绕在指尖,自顾自分析道:
“你确实并非家族长子,没有世袭土地和爵位。然而你之前服役半岛,尤其驻守过维戈这类商贸与战事交错的核心地区。”
“咔哒”一声,伊莎贝拉合上怀表,微微倾身向前,轻轻反问:
“你头脑聪明,行事审慎,又能言善辩,明明应该攒下不少积蓄。光是用于从中校进风上校,还不至于让你如此捉襟见肘吧?难道你还有什么费钱的嗜好?”
有那么一瞬,乔舒亚下意识想要回避这个棘手的问题。但他很快意识到,回避就意味着机会彻底溜走。
“女侯爵,您的判断十分精准。维戈海湾曲折多湾,北部山地又遍布无人监管的小道。在大陆封锁令之下,走私贸易兴旺得超乎想象。港口上每一个军官都清楚这一点。”
“我并不打算佯装自己从未收受商人一些微不足道的答谢。在那样的环境里,过分清高只会被同僚孤立,寸步难行。但界限,我一直划得十分清楚。”
伊莎贝拉笑了,压低声音说道:“基层驻防军官直接参与走私,是实打实的重罪。”
乔舒亚脸上闪过错愕,随即露出苦笑:“女侯爵,您果然不是一般人。确实,基层军官那是重罪,而对于将军们来说,那是特许贸易、军方采购配套。”
他抬手轻抚肩膀上的肩章,喃喃自语:“我只是旁支子弟,父兄也不愿意为我联络靠山。我不敢拿自己的军衔、名誉和姓氏赌一场虚无的横财。”
伊莎贝拉赞许地点点头,“不得不说,乔舒亚上校,你做了一个非常明智的选择。”
如果事情属实,那么他有欲望,可不是一个不计代价的赌徒。这是一份极其难得的自控力。
“所以你从半岛那边回到伦敦时,大约积累了数千英镑,而用于从中校升为上校至少也要花费1500英镑。”
乔舒亚略显窘迫,双手在身前用力交握两下,低声补上了一桩不怎么光彩的往事。
“其实,我刚回到伦敦的时候,一度被纸醉金迷的社交圈迷了眼,又挥霍掉了上千英镑。好在我醒悟得还算及时,才不至于负债累累。
我偶尔会在俱乐部里打牌当作消遣,但并无沉迷赌博的恶习。”
纸牌本就是绅士阶层一项必备的社交技能,她并不会因此苛责。
真正致命的是毫无节制的嗜赌。
单单赌马这一项娱乐,每年便不知将多少家世尚可的绅士拖入破产的深渊。
伊莎贝拉将怀表放回衣兜,脊背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神态松弛下来,抛出了半截橄榄枝。
“那么,乔舒亚上校,现在请你告诉我。你特地前来寻我,是希望做些什么?在你看来,以你的阅历与人脉,你可以为我做什么?”
乔舒亚深吸一口气,目光坦诚:
“女侯爵,我受过多年军事训练,熟悉人员调度、风险评估、武装护卫的全部事务。”
“我可以为您负责安保事宜。无论是您在伦敦外出时的随行护卫、乡间庄园的防务安排,还是贵重货物在路上的安全护送。我可以帮您筛选、督导护卫人员,制定警戒方案,排查潜在的危险。”
他霍然起身,正色向伊莎贝拉微微鞠了一躬:
“这是一名陆军上校可以体面交付的本事。至于更远的前路,我相信,只要我能够证明自己值得信赖,机会自然会随之而来。”
伊莎贝拉耐心听完他的请求,静默半晌,缓缓漾开一抹满意的浅笑,朝他伸出右手,手背朝上。
乔舒亚瞳孔微微一缩。多年贵族礼仪的规训,叫他压下一瞬间涌上的莽撞狂喜。他上前一步,姿态矜持恭敬,轻轻吻过她的手背。
“乔舒亚上校,我收下你的效忠。”
不等他吐出一连串谦卑的誓词,伊莎贝拉便又开口,一句反转出乎他所有预料:
“不过在我看来,单单负责安保,未免委屈了你的才干。我愿意给你一个不一样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