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晨雾还未散尽,时针刚指向八点。
马里勒本区卡文迪许广场,一栋乔治式灰泥联排的二层单身公寓,房间不算宽敞,却收拾得干净齐整。
床铺上的白色纯棉床单一片平整,没有一丝褶皱,主人已经早早起身。
天光透过薄纱窗帘漫进来,落在一面高大的落地穿衣镜上。
乔舒亚·卡文迪许上校站在镜前,仔细抚平军装肩头的褶皱,逐一捋平肩章的边角,又抬手梳理鬓边的头发。
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金属纽扣在微光下泛出冷而克制的光泽。
这套军服他平日也常穿,但今日,他格外看重每一处细节。
贴身男仆捧着一杯温热的早茶走进来,瞥见他这般郑重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打趣。
“上校,您这般精心收拾,莫不是要赴彬格莱小姐的约会?”
乔舒亚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镜中自己的身影上,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却沉静得很。
“不是。今日这场会面,远比一场私约要重要得多。”
他抬手戴好手套,垂眸扫过皮革的纹路,将目之所及一一确认妥当。
“我要拜见的,是一位极为聪慧、眼界格局都远超常人的 Lady。”(女性勋爵的称呼乘:Lady,男性勋爵的称呼:Lord)
男仆闻言微微一怔,心里不由得暗自纳闷。
他早已把彬格莱小姐那笔两万英镑的嫁妆当成上校近来最大的目标。听主人这话,莫非上校改换了追逐的对象?
可伦敦的社交传闻里,他不曾听说近来有哪一位新露面的 Lady,名下也有着数万英镑的丰厚嫁妆。
乔舒亚没有过多解释。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帽,转身向外走去。
晨间微凉的风,正好伴着他前往赴约。以他眼下拮据的进项,既养不起供自己骑乘的马,更谈不上置办私人马车。
一路缓步前行,待他踏上鸢尾花俱乐部台阶时,透过门厅,正好看到时钟指向8:30的位置,与女侯爵相约的时间恰到好处。
他本以为,早餐会面将是一场只有他与女侯爵二人的私下谈话。可推开早餐室隔间的门,他才发觉自己想错了。
女侯爵正闲适地坐在靠窗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旁,面前的红茶氤氲出一圈圈热气。
她并非独自一人。
桌边还坐着两名军官。其中一位,乔舒亚的同僚——朱利安中校,在伦敦军界圈子里谁都晓得,他早已是女侯爵十分信赖的旧属。
另一位年轻军官面孔陌生,肩章标明了中尉军衔,身形高大健硕,透着一股战场归来的硝烟意味。
两名军官见到他入门,第一时间便站了起来。
乔舒亚定了定神,率先向伊莎贝拉鞠躬行礼。
伊莎贝拉态度温和,轻笑着招呼:“早上好,乔舒亚上校,您很准时。”
“朱利安中校,我想你们是熟悉的……”
说着,她看向朱利安,后者立刻心领神会,笑着朝乔舒亚开口:
“乔舒亚,早上好!”
“请允许我介绍,这位是阿瑟·本特利中尉。他刚从半岛归来,是艾伦上校的副官。今早,我们陪女侯爵骑了一会儿马。”
朱利安并没有提起今早一起骑马的原因,也没有说起军需贸易半岛贸易,更没有半句关于差事的说明。
乔舒亚笑着同本特利中尉点头,随和地聊了两句有关半岛战役的话语,可心里猛地一凛。
他已经读懂了眼前这一幕背后的含义。
艾伦·卡梅伦上校,那个在半岛负责英军军需的军官,女侯爵早已和他搭好了一条稳固的联络渠道。眼前这位年轻中尉,便是那条贸易线路上派回伦敦的执行人。
原来,女侯爵并非手上没有熟悉伊比利亚半岛的人手。她今天约见自己,并不是因为她无人可用。
仆人端上早餐,烤面包、煎蛋与温热的果酱依次摆上桌。
三人随意用着餐食,席间的闲谈都围绕半岛战事、驻防见闻展开。乔舒亚随和搭腔,只在言谈间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位刚自伊比利亚归来的年轻军官,暗自估量他的阅历与分量。
伊莎贝拉全程大多静静听着三名军官之间的对话,并不怎么插话。
早餐告一段落,伊莎贝拉才打开怀表,朱利安收到信号,便携本特利中尉起身告辞。
静谧的包厢里,只剩下伊莎贝拉和乔舒亚相对而坐。
她把玩了几下手中的母贝怀表,没有再浪费时间周旋,抬眸直接说道:
“乔舒亚上校,其实我很不明白,两万英镑即将落定,你又为何还想要在外面寻一份差事呢?保守估计,那每年也至少会有1000英镑的利息,不是吗?”
乔舒亚不由得一怔,有片刻的瞠目结舌。
他早已听闻女侯爵行事果决,心里也做好了被仔细盘问的准备。可他不曾料到,她的发问竟是这般单刀直入,不带半分迂回客套。
即便是以强硬着称的男性勋爵,大多尚且会裹上一层温文的社交伪装,而她却可以径直挑破所有人心照不宣的话题。
之前准备的有关一番“生活拮据”的说辞,现在看起来却显得愚蠢至极。
眼前这位看着极为年轻的女子,能够从一名乡绅之女一跃成为世袭女侯爵,本身便证明她同样极富野心。
或许,坦诚相告,才是眼下最妥当的选择。
他挺了挺已然笔直的背脊,不再掩饰眼底隐藏的野心。
“女侯爵,两万英镑对于普通人而言,已是天文数字一般的巨款。可对于我这样出身卡文迪许家族的人,那仅仅只是维持体面生存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