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实说,这不会是秘密社团的集会吧?若是这种地方,我可不去。”
威廉闻言失笑,屈起指节轻轻敲了敲她的脑门。
“胡扯什么。哪里是什么秘密社团,不过是贵族私下定下的一场比试拳赛。你这脑袋瓜,整日里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率先跨下车,回身伸出手臂。伊莎贝拉迟疑片刻,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两人并肩踏过带着秋草气息的草地。
穿过稀疏的树丛,一座下沉式石砌场地终于完整出现在眼前。
这片场地是顺着地势挖出来的凹地,正中一方青石擂台,四周一层层向内倾斜的粗石石阶,便是天然看台。没有华丽装饰,粗粝安静,藏在林地之间。
入口处站着两名黑衣守门人,只放行有引荐的宾客,不会随便接纳外人。
场内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伦敦的绅士贵族,其中也有少数男士带来的女伴,安静坐在石阶靠后的位置,低声交谈。能踏入此地的,无一不是圈内有门路的人。
威廉微微侧头,低声说:“我们往后排石阶去,安静看热闹就好,不必出头。”
伊莎贝拉依言安静地随威廉,寻到一处靠后的石阶位置。早有眼力见的侍者快步上前,迅速把石阶擦拭干净。
威廉随手丢出一枚先令。侍者训练有素,默不作声躬身行礼,随即悄声退开。
伊莎贝拉悄悄抬眼,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竟瞧见不少熟面孔。
马尔博罗公爵府的继承人查尔斯勋爵,霍华德家族的两位继承人托马斯勋爵与埃文勋爵,素来爱四处凑热闹的爱德华勋爵也没有缺席;
格雷厄姆伯爵府的继承人阿拉斯泰尔勋爵,就连平日看上去性情憨厚的伯明翰伯爵继承人菲利克斯,也现身于此。
她心底暗自讶异,这些人平日里在公开社交场合,个个维持着端庄体面的绅士模样,此刻却齐聚在这片郊外的石砌赛场,来看一场不被官方允许的私斗。
忽然她的目光一动,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却没有出声。那几位平日里端庄体面的勋爵身侧,都站立依偎着一两位打扮得格外妖艳张扬的名媛。
乡间的气温已然降了不少,可这些女子依旧身着薄纱低V领帝政长裙,一条艳丽的披肩松松垮垮搭在一侧手臂,模样慵懒又妖娆。
见伊莎贝拉频频望向那几名女子,威廉抬手,假意帮她理了理礼帽上的羽毛,借着这个动作低声警告:
“有什么好看的?那是一群刚从对岸渡海过来的交际花。”
伊莎贝拉只觉得帽子上的羽毛快要被他薅秃,侧过头小声吐槽:
“我是替她们觉得冷,怕她们冻感冒。听说法国那边,每年冬天都有不少淑女,为了追赶时装,竟会因为这般装束活活冻出病来。”
伊莎贝拉一边同威廉斗着嘴,一边依旧没有停下扫视全场的目光。她很快便留意到,全场之中,和她一样拥有落座资格的女性,仅有对面看台那一道身着深紫色衣衫的身影。
她还来不及仔细端详那道身影,身后便传来约翰略带惊诧的声音。
“威廉,你胆子也太大了。怎么敢带伊莎贝拉过来,看这么血腥的私斗。小心詹姆斯回来,真的在俱乐部里削你。”
伊莎贝拉浅浅笑着转过身,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英俊贵族身着素黑色贵族常服,身上却点缀着各色华贵的珠宝配饰,正是风流时髦的约翰·斯宾塞,也是她与威廉的至交好友。
她抢在威廉开口之前,压低声音说道:“约翰,这么有趣的活动,你都不早些带我出来见识见识,还好意思指责威廉。”
约翰闻言只能讪讪一笑,还来不及开口反驳,威廉已经毫不客气地开口下了逐客令。
“行了,约翰,你先带着你的人到另一边去落座吧,比试马上就要开始了。”
威廉目光一扫,落在约翰身侧那道妖娆的身影上,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约翰瞬间便懂了威廉的用意——威廉是不想让这名交际花靠近伊莎贝拉。
他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只能打着哈哈圆场:“好,好。等比试结束,我请你们吃饭。”
说罢,他便马不停蹄领着身旁的女子,往远处看台的座位而去。
威廉侧过头,对着伊莎贝拉低声道:“行了,别四处张望了,我跟你说说今天这场比斗的双方。”
伊莎贝拉顿时来了兴致,目光炯炯地望向他。
威廉被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得微微轻咳一声,转开些许目光。
“是坎贝尔家族内部的较量。一方是以阿盖尔公爵为首的主脉,另一方,则是拉克兰·坎贝尔男爵代表的旁支。”
伊莎贝拉闻言一怔,显然完全没有料到会是这桩家事,她凑近几分,低声追问:“那赌注是什么?莫非是染料走私的门路?是不是和海德公园那场求婚纠葛有关?”
威廉轻笑一声:“就你最机灵,什么都猜得到。赌注正是一条法国锁色染料的贸易门路。”
这里人多眼杂,不宜深究,她只是轻轻点头,没有继续往下追问。待到离开这里,威廉自会把来龙去脉讲给她听。
她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疑惑:这般牵扯苏格兰高地沿岸走私的大事,詹姆斯怎么没有亲自跟进?
念头刚落,她的目光扫过中间看台人群后方的角落,一眼便瞥见了科林的身影。
伊莎贝拉嘴角掠过一抹淡淡的嗤笑:果然,主人本人并未现身,他最得力的助手却已经到场。
与此同时,看台角落的科林也已然留意到了伊莎贝拉。
他瞳孔骤然放大,满心不敢相信,自家男爵的未婚妻,竟然会出现在这样血腥粗野的私斗场地。
待他看清伊莎贝拉身旁的威廉,只能在心底暗暗替詹姆斯叹了口气:
“还好下个月男爵就要结婚了,否则天天被这么多年轻英俊、家世顶尖的情敌环绕,男爵的脾气,怕是只会越来越暴躁。”
喧闹声猛地从青石擂台方向涌来,打断了看台之上各样细碎的闲谈。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场地中央。
伊莎贝拉看到缓步登上擂台的见证人,竟然是马尔波罗公爵府的继承人查尔斯勋爵,眼皮一跳——想到了那位已经被嫁到北美,性情阴毒乖僻的马尔博罗公爵小姐克莱尔。
查尔斯立在擂台正中,简明宣告比试的规矩:裸拳对局,不得使用阴毒诡计、禁止场外帮手介入,以一方无力再战、亲口认输作为终局。
末了,他神色郑重地强调:
“今日双方自愿立下赌约。胜负落定之后,双方恪守约定,愿赌服输,不得再以此争端提出异议。”
紧接着,赌约双方正式登场。
阿盖尔公爵的弟弟约翰·坎贝尔勋爵,与旁支的拉克兰·坎贝尔男爵,一前一后踏上擂台边缘。
两人神色冷峻,朝查尔斯微微颔首,在周围一众贵族勋爵们的见证下,完成最终赌约确认的仪式。
待两位主事人分立两侧站定,赛场入口脚步响动,两名体格精悍的职业裸拳拳手踏入青石擂台中央。
压抑许久的气氛轰然炸开,整片石阶看台人声鼎沸,起哄、低声下注的声响此起彼伏,林间石场彻底沸腾起来。
伊莎贝拉攥紧了拳头,不确定地低声问道:“认输为止?所以几乎就是生死战的意思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