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越很早就醒了。鸡鸣过后,旧礼堂后门的台阶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露水。他把搪瓷保温杯端在手里,蹲在青石台阶旁,看那圈墨玉色符文在晨雾里极缓极慢地转。左耳分队长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尾巴尖湿漉漉的,在台阶上画了几道细痕,然后跳到林越膝上,喉咙里滚出一串低低的呼噜。那声音和地底老传感器传来的低频脉冲几乎叠在一起,像是猫和这台老机器在清早对了一段只有它们自己能懂的口令。
温澜从数据分析室探出头,叫他过去看一块屏幕。她刚把浃口玉的全息扫描结果和他那块地支玉佩的历代铭文拓片叠在一起,两个图层的波长纹路竟有几处严丝合缝地咬住。不是近似,是同一套器谱里拆出来的两片。温澜推了推眼镜,说:“你胸口这块玉,中央凹槽里封的是星兽的母版频谱;浃口玉里封的,是湖底旧水脉的本底频率。一个管天,一个管水。两者同出于地支十二契,只是后来被不同的守护者分开了。你母亲以前每年夏至去旧浃口,不只是取水样,还在用自己的治愈之光护着那截断脉里的最后一点水气。”林越看着屏幕上那两条几乎重叠的古老波形,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极轻极轻地撞了一下。他从小就知道母亲忙,忙得整夜不归。原来她守的不止是他,还有这座城市地底深处的旧水路。他小时候趴在窗台上等她回来,等的是一条水脉。
“我母亲会把这两块玉放在一起吗?”林越问。温澜把一份从未归档的旧文件调出来。那文件藏在苏锦瑟当年储存在系统里的加密文档中,文件名极长,最后一个词被墨水晕开了一角,只剩下“合器”两个字。文件里夹着一张手绘的器谱:十二枚地支玉沿环形排列,中央是一枚更小的水纹玉。苏锦瑟在这张图旁写了一行字:“地支十二玉中,唯少水玉。水玉旧存于临海旧浃口。当年我未能取回。若远舟还在,他定能算出下井的路。”林越把那张图放大,看到水玉的位置正好填在星兽玉中央凹槽的下方。原来他胸口这块玉之所以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不是缺能量,是缺水。地支五行里,水行一直没归位。他母亲不是没告诉他,是怕他年纪太小,往地底下乱跑。
“这枚浃口玉本来就是地支玉佩的一部分。”林越低声说。温澜点头:“你母亲一直想补上这块水玉,但旧浃口被封,水下情况复杂,她直到出发前都没能下去。现在玉自己浮上来了——不,不是浮上来,是被暗井的人从老浃口的方向一步步逼到北门桥西的浅土层里。那些人也在找它。”林越把浃口玉从细布里取出来,放进搪瓷保温杯的杯袋侧边,让它贴着他胸口的位置。玉一靠近,他胸口的玉佩又轻轻震动起来,像两块分别太久的老玉终于隔着一层衣料听见了彼此。左耳分队长跳上石阶,仰头看他,残耳极轻极轻地朝旧礼堂后门地下偏去。林越说:“我知道,旧浃口的水脉通到我们脚下。这玉要回家,水脉也得回家。”左耳分队长用尾巴扫了扫他的手背,像在说:那就带它下去。
林越在队里发了消息:“深根行动下一步——带水玉下旧浃口,找合器之地。第三机床厂冷却水管那截敲着发闷的管段,应该就是旧浃口被填后改道的水路。今天先把那截管子探开。”王大壮和葛大壮带着工具先去了机床厂。葛大壮说那截管子他们之前敲过好几回,怎么敲都是闷声,现在知道为什么了——旧浃口的水路被压在里面,管子里有气顶着,所以闷。两人蹲在管段旁,先是用板手沿着管壁一点一点听,再和何思远用时间回溯标出几个渗压点。林越到了以后,用鼠系感知膜从管壁渗进去。水管旧了,但底下还含着一股极细极细的水,水温比周围低,水气里夹着极淡极淡的湖泥腥。他说:“这管子不能拆。它是一段旧水路的分流。拆了,水会直接漫上来。”他让大家在管段侧下方开了一个极小的观察孔,让姜然用金牛座的物质转化把孔沿加固,再让黄涛放进极细的探头。探头进去后,传回的画面里有浊水在极缓极慢地流,水里飘着极细极细的老苔丝,像一条条被冲散了的旧丝线。何思远把手掌按在管壁上,忽然说:“这水是从博物馆后墙那边来的。下面有一个老石腔,不是天然的,是人工凿出来的。水在里面转。”林越点头:“那就是旧浃口。只是被封在机床厂和博物馆之间,位置偏了。等天再黑些,我们下去。”
他转回旧礼堂后门,把搪瓷保温杯放回青石台阶,掏出训练日志,在最新一页上写:“今天知道了一件事——浃口玉本是地支玉佩的水行。我妈以前也想下去找它,只是没找到。旧浃口没死,水还通着,只是被压在机床厂和博物馆之间的地底。明晚,我们带玉下去。”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抬头看天。云很淡,像谁在天上泼了一杯极淡极薄的湖水。左耳分队长从银杏树后绕出来,嘴里叼着一只极小的、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旧螺。它把螺放在青石台阶上,又抬头看林越。林越蹲下,把那只小螺拿起来放在掌心。螺壳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朝左耳分队长点了点头,说:“明天,我们回家。”左耳分队长没作声,只把身子一蜷,在那圈墨玉色符文边趴下来,尾巴极轻极轻地搭住那枚旧螺,像在守着一条看不见的水路。风从旧礼堂后门吹过来,带着机床厂方向极淡极远的铁锈味和湖泥气。林越知道,那截闷了多年的老水管,终于在等他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