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警官把人带走之后,韩远志在通柜前站了整整一夜。林越给他搬了把旧木凳,他就那么坐着,背挺得笔直,像在等天亮,也像在跟那枚青铜螺说对不起。左耳分队长陪着他,先是在通柜顶上蜷了一会儿,后来又跳下来,蹲在韩远志脚边,尾巴尖儿极轻极轻地搭着他的鞋面,喉咙里不时滚出一声极低极缓的呼噜,像在替这间老馆子叹气。天快亮时,林越端着两杯热的回来了。一杯是搪瓷杯里的枸杞水,一杯是韩远志自己办公室里常备的粗茶。他把茶递过去,韩远志接了,低头抿一口,说:“我妈以前夜里守库房,喝的就是这种茶。她总说旧东西半夜会翻身,得有人醒着陪。”林越说:“今晚有人陪了,还不止一个。”韩远志看看脚边的左耳分队长,又看看林越,嘴角极轻极轻地往上牵了牵,没笑出来,但眼里的光比夜最深时亮了些。
天一亮,博物馆后库的门就开了。迟师傅拎着一串老钥匙来交班,看见韩远志坐在通柜旁,什么也没问,只把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烧饼放在木凳上,说:“展览第一天,别空着肚子。”林越拿起一只烧饼,掰开一半放在左耳分队长面前。左耳分队长低头嗅了嗅,没吃,先伸出舌头在烧饼边角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像在判断这人类食物的温度是否值得动口。韩远志说:“它跟青铜螺有缘。螺以前放在库房里,夜里有响动,它总跑去听。”林越说:“那就让它多听两天。等展完了,我们再带它去湖边,把螺还回它该去的地方。”韩远志抬头看他,问:“你们要找旧浃口?”林越说:“要找。得先弄清楚暗井底下到底通着什么。这螺是钥匙也好,是旧河神的耳目也好,它现在不能丢。我们会把馆里的保安线路再加一道,夜里谁也不许再动那截老陶管。”韩远志点点头,起身走到后廊,蹲下去看那块地砖。地砖已经被林越用鼠系感知膜重新夯过,灰浆填得细细的,几乎看不出被撬过的痕迹。可韩远志还是把手掌贴上去,极轻极缓地按了按,说:“这底下有水,是活的。昨晚没断,往后也不能断。”林越站到他身后,说:“这水我们替你守着。”
展厅九点开展。第一批观众是一群小学生,由老师带着排成两列,走到青铜螺前时,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蹲下来,隔着玻璃朝那枚螺看了很久,回头问老师:“老师,这个螺是不是会自己发热呀?”老师愣了一下。韩远志走过去,笑着蹲下,说:“它会。不过它只跟很安静很安静的人打招呼。”小姑娘立刻把手指竖到唇边,冲展柜做了个“嘘”的手势。左耳分队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跳上了通柜旁的说明牌矮柱,把身子坐得端端正正,尾巴从柱边垂下来,像个毛茸茸的小小守卫。孩子们小声笑起来,有人想摸它,又把手缩回去,只站在旁边看。
林越站在展厅东角,用鼠系感知膜把整间展厅扫了一遍。地砖安稳,通柜安稳,青铜螺安稳。他低头看手里的搪瓷保温杯,杯身那枚兔系守护符在晨光里温温润润地亮着。黄涛从西配楼方向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温澜刚打好的旧管道热力分布图,递给林越:“暗井昨晚整晚没抽水。现在抽水信号完全停了。那帮人大概知道我们盯上了馆里的老陶管,撤了。”林越问:“旧浃口呢?”黄涛说:“还没找到。昨晚老陶管里的水流方向清楚了,但旧浃口的实际位置得顺着水路往下挖。可能就在博物馆西配楼地基下面更深处。”林越点点头,说:“先去湖边看看。那帮人不会收手太久,得抢在他们前头。”
午后,林越带人去湖边。王大壮和姜然何思远已经等在西岸。何思远把手掌按在湖岸的浅水处,闭着眼睛说:“这一片的水温比昨天匀了点,但离浃口还远。”林越蹲下来,把左手探进水里,鼠系感知膜顺着湖岸的旧滩一路往北滑。湖底的老河滩早已被淤泥盖住,但水流的方向仍断断续续地通着北门方向。他忽然抬头:“博物馆底下那条老陶管,和西岸的暗井抽水点,是斜着相连的。中间应该还有一段被堵住的水道。就在那片已经关停的第三机床厂冷却水管下面。”王大壮一听机床厂,眼睛就亮了:“俺和葛师傅上回沿着冷却水管敲管子,有一截怎么敲都不对,回音闷闷的。会不会就是那儿?”林越说:“那明天去敲。”他转头看向湖面,几只野鸭排成一列,跟着左耳分队长从芦苇里游出来。左耳分队长的尾巴在水面上划出极细极细两道波纹,像两痕新写的字。林越忽然觉得,这湖底下那条旧水路,像是在等他们去把它重新叫醒。
傍晚回到旧礼堂后门,林越在台阶上坐下。林芝从湖边回来,又带了一小管新水样。她蹲在台阶上,把水样举到夕阳下晃了晃,说:“比昨天又清了一点。”林越点头,翻开训练日志,在最新一页写:“文物安全了。但老陶管不能断,旧浃口还没找到,水路得通。明天去第三机床厂敲管子。湖已经醒了一些,不能再让它睡过去。”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天。晚霞从西边漫过来,把旧礼堂后门的青砖墙染成一大片温温润润的金。左耳分队长从湖边回来,蹿上台阶,把一颗刚从湖里叼上来的小石子放在他脚边。石子圆润,像一枚缩小了很多倍的旧月亮。林越捡起来,擦了擦,放进搪瓷保温杯的杯袋侧边,和那片早就夹在里面的银杏叶、那枚从湖心捡来的小螺放在一起。铜铃还在湖边芦苇上,风一吹就响。湖还活着,博物馆安好。那截老陶管里的水没有断。今晚,青铜螺可以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