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蹲在旧青砖旁边,两只手还老老实实搭在膝盖上。铜泵就摔在他脚边,软管像一条被抽了筋的细蛇,软塌塌地摊在潮乎乎的地砖缝里。林墨和黄涛一左一右站着,把他和那截断陶管围在中间。苏羽没进来,仍贴着展厅后廊的墙,像个不说话的影子。左耳分队长蹲在铜泵旁,尾巴尖慢悠悠地扫着地,眼睛半闭着,耳朵却一直朝那人微微偏着,像在数他的呼吸。
林越把搪瓷保温杯放在旧木凳上,从口袋里取出韩远志给的那两把红绳钥匙,极轻极轻地放在那人面前的地砖上。红绳已经旧得发白,同心结仍拧得结结实实。那人低头看着那两把钥匙,忽然就哭了。
“我爸以前在馆里烧锅炉,烧了大半辈子。他走之前跟我说,馆里的地不能乱动,地下那截老陶管是旧浃口的水路,老一辈修这馆子的时候,专门把管口留着,说是让湖气能进来。我后来迷上喝酒,认识一帮人,他们说你只要帮我们把馆底的水抽一抽,把几块砖按下去,事成之后给我一大笔钱。我鬼迷心窍,就应了。”他用袖子擦眼睛,越擦越花,“可我爸走之前还留了一句话,说‘陶管里的水,不能断。断了,馆里那些老器物会干死’。我抽水的时候,手一直抖。”
林越没接话。他重新拿起搪瓷保温杯,蹲下来,把杯子放在那人手边。杯身温热,枸杞水才喝了一半。那人抬头看他,林越说:“你刚才抽水的时候,湖西那帮人已经不在暗井了。他们知道你今晚会来动这根陶管。黄涛查过你的鞋底水渍,是北门外那口老井的泥——你从北门进来,走的是西配楼后巷那条老路。那条路和暗井那帮人今晚监视博物馆的位置,是同一条线。你不是来帮他们偷螺,你是来试那截陶管里的水还灵不灵。”那人愣住了,低头看自己的鞋,又抬头看林越,半天说不出话。
黄涛从旁边递过一只密封袋,里面装着从铜泵内壁刮下来的极微量粉末。他说:“泵腔里那点东西,不是示踪剂,是旧酒曲。你今晚根本没打算抽地,你是想用铜泵把老陶管里的水抽到北门外那口井里,给暗井的人验一验这水路还通不通。所以你没从展柜那头走,绕了个大弯去动后廊那块地砖。”他顿了顿,把手机屏幕转向那人,“你替他们卖命,他们却把你推在最前面,连今晚我们在这里守夜的消息都没告诉你。你被当成了弃子。”
那人终于彻底垮了,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林墨蹲下身,手腕上的清渊能量环已经熄了,只剩眼底一点冷光。她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这截陶管里的水吗?”那人摇头。林墨接着说:“因为他们要找旧浃口。旧浃口的水路通着地下老河道,只要这截老陶管还在渗水,就说明旧浃口没有被彻底堵死。暗井只是他们在湖西打的抽水井,真正想打开的是博物馆底下这条老水路。今晚他们不抽水,是想让你先把这截老管道的位置和水流方向测出来。”她站起来,朝林越看了一眼,“韩馆长的侄子,也就是那个给他老湖米酒的人,现在应该在馆外等着收他的泵。”
林越走到后廊,把手机掏出来,给韩远志发了条消息:“韩馆长,您那儿有客人吗?”韩远志回得很快:“我侄子来看我,才走。”林越又问:“他是不是带了瓶老米酒?”韩远志沉默了一会儿,回:“带了半瓶,说是替我暖夜。人刚出北门。”林越把手机放回口袋,对林墨和苏羽说:“去追。别让他出北门。”他又对黄涛说:“把这里的情况报给郑警官和守夜,让他们从外面堵住湖西和北门。我们的人在门口合围。”左耳分队长已经走到门边,尾巴在夜色里竖成一道极细极直的影。林越低头看它,说:“你留下陪着这螺。”左耳分队长没动,只偏过头,用那只残耳朝展厅方向极轻极轻地一歪,像在说:这里有我。
北门外,韩远志的侄子还没走出巷子就被林墨扣住了手腕。他怀里抱着半瓶用旧报纸包着的老湖米酒,另一只手还揣在夹克口袋里,被苏羽轻轻一拧,口袋里的铜尺和一只极小的铜制手动泵芯“当当”两声掉出来。韩远志赶到时,看见那些东西,脸色白得像馆里那尊被摸得发亮的石兽。他弯腰捡起那半瓶酒,看看封口,又看看瓶身上那块已经褪了色的红纸签,低声说:“这酒,是我妈从前存的。我只给你喝过一次。你怎么能拿它去做这种事……”年轻人别过脸,没哭,也没辩,只把头埋得很低。林越站在北门石阶下,把搪瓷保温杯递到韩远志手里,说:“人先交给郑警官。青铜螺还好好地在通柜里,展厅地砖也没被撬坏。那截老陶管里的水还活着,没断。”韩远志接过杯子,指节泛白,半天没动。风从北门洞里灌进来,把地上那半瓶老米酒的旧报纸吹得簌簌响,像一截极短极轻的叹息。左耳分队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展厅门口,两只前爪并得整整齐齐,眼睛在夜色里亮成两小点安静的光。林越回头看见它,轻轻舒了口气。今晚,博物馆和湖都很安生。青铜螺没被偷,老水路没断,那个被推到前面的人,也终于没有再往前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