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礼堂后门的银杏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左耳分队长蹲在老槐树上，残缺的左耳时不时被风卷起的落叶轻轻拍一下。它已经习惯了，每拍一下就甩甩脑袋，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呼噜，像是在跟秋天拌嘴。
林越端着搪瓷保温杯从台阶上站起来，正准备去医疗值班室看看苏晚今天配的枸杞水新配方，揣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不是何科长，也不是守夜，是一串他从没见过的号码。接通之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而急促的女声，背景音里夹杂着此起彼伏的猫叫声和铁笼子碰撞的脆响。
“请问是旧礼堂后门十二星兽小队吗？我是临海市动物救助中心的志愿者，我叫沈青。我们中心在城北有个流浪动物收容点，最近这半个多月，收容点的猫粮和罐头老是莫名其妙地减少。一开始我们以为是老鼠，后来装了摄像头，拍到一只猫——一只左前爪有旧伤疤的猫，每次半夜来偷猫粮，但它偷走之后一口没吃，全都叼到后山去了。我们跟踪了好几回，才发现后山有一窝被遗弃的猫，老老小小好几只，母猫刚生了崽，那只猫是去给它们送吃的。我们想把那窝猫接回来，可后山地形太复杂，到处都是碎石坡和废弃的石灰窑，我们去了好几次都找不到路。今天早上大雨，那窝猫躲的地方被冲塌了。我们不敢再等，只能厚着脸皮来求你们……”
林越把搪瓷保温杯放在台阶上，问清楚地址之后，在队群里发出第九个正式委托：“帮动物救助中心找失踪的流浪猫群体。赵虎龙昭后山外围警戒与热源扫描，爱丽丝负责小猫保温，王大壮用微光壁加固被冲塌的猫窝，黄涛狗系追踪锁定猫群位置，温澜负责分析碎石坡地质数据，苏晚沈溪负责给猫做体检，林墨苏羽负责搜索废弃石灰窑内部，陆辰沈夜用碎片共鸣感应猫毛上残留的情绪频谱，孙墨陈昱鼠系感知膜逐层扫描碎石坡缝隙，姜小雨用蛇系冷光在石灰窑洞口搭引路索，左耳分队长负责在山路上用次声波给猫群引路，黑猫政委坐镇旧礼堂后门。”
赵虎第一个回复，秒回虎头表情。龙昭紧接着补了一句，说后山地势和昆仑山前哨站有点像，龙威增幅光茧可以覆盖整片后山。王大壮从牛棚里探出头来，说老黄牛今天脚程好，要不要牵过去帮忙驮猫。林越说不用，猫比牛认路。
一个多小时后，灵星小队上了城北后山。碎石坡果然和沈青说的一样难走，石灰窑一个连一个，坑坑洼洼的窑壁被雨水冲得发白，窑洞里积满了黄色的泥水，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石灰味。左耳分队长走在最前面，残缺的左耳朝山坡方向轻轻偏转，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次声波脉冲，随后动作极轻极稳地朝半山腰一处被雨水冲开的石灰窑裂缝走去，几个纵跃便消失在裂缝口。
“猫群在裂缝里，一共十一只。”林越用鼠系感知膜沿着左耳分队长的路线扫过去，很快感应到裂缝深处十一组微弱的心跳，其中五组极轻极弱，是刚出生没几天的幼猫。他又感应到一组心跳比其余猫都强，节奏极稳极缓，像是长期在野外生活练出来的。那只左前爪有旧伤疤的母猫也在里面，它就蹲在裂缝口，用身体挡着往里灌的风雨。看到左耳分队长走近，它没有后退，反而把左前爪轻轻按在泥地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呼噜。它认识左耳分队长的次声波频率——在旧礼堂后门附近流浪过的猫，都认得这种声音。它把它当成了来接自己的家人。
左耳分队长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蹲下来，用残缺的左耳和母猫左前爪上的旧伤疤碰了碰，两只猫同时闭上眼睛，像在进行某种极古老极默契的交流。几秒后，左耳分队长侧过身，让出裂缝口，发出更柔和、引导般的次声波脉冲。裂缝深处的猫群听到这声音，胆子大的几只幼猫先探出脑袋，鼻尖翕动，循着次声波的方向朝外爬。很快，十一只猫全钻了出来，在左耳分队长身后排成歪歪扭扭的一串。母猫走在最后，一只接一只地数着，数到第十一只才满意地眯了眯眼。
爱丽丝用恒温火墙在猫群经过的碎石坡上铺开一条极淡极薄的温暖通道，温度刚好比山风高一点，比幼猫的体温低一点，幼猫们踩上去就不发抖了，一边走一边用鼻尖到处拱，想把这种舒服的感觉记下来。苏晚蹲在平地接猫，把十几只猫逐一检查了一遍，幼猫普遍营养不良，母猫身上有好几道碎石划伤，但都不算严重。沈溪在旁边给猫群做共情安抚，说那只母猫的焦虑值很高，后来左耳分队长靠近之后才慢慢降下来。
沈青看着把猫群从山上引下来的左耳分队长，眼圈发红：“我认识这只左耳缺角的橘猫——它以前就是我们从后山救下去的。它刚来救助中心时才那么一点大，左耳被石灰窑掉下来的碎石削去了一块，后来伤好了，我们把它放回山脚。它居然还记得上山的路。它认得这条路的每一块石头。”林越告诉沈青，左耳分队长从来不会忘路，它记得旧礼堂后门到后山所有流浪猫窝棚的路，它只是以前没有机会带路。它知道这窝猫在等它。
当天下午，猫群被安全转移到旧礼堂后门附近的临时猫舍。母猫和左耳分队长并排蹲在猫舍门口，像两个完成了重大任务的队长。被救的猫群自动分成两拨，一拨由母猫带着在猫舍里休整，一拨在门口围着左耳分队长，用鼻尖和耳朵轮番碰它。左耳分队长蹲得端端正正，任由小猫崽们把它当成了一根会发出安全频率的柱子。
沈青送给灵星小队一袋猫粮，算作本次委托的酬劳。林越没收，转而让她在救助中心给左耳分队长开了一份“编外巡逻顾问”的聘书，报酬按周结算，用猫粮代替。何科长在主屏幕上投出报告，用红笔在结论栏写道，本日完成城北后山流浪猫群救援，左耳分队长独自完成复杂山地猫群定位与引导，并正式接受动物救助中心“编外巡逻顾问”聘书。守夜在旁边用钢笔密密加注，将左耳分队长后山次声波寻路数据、母猫旧伤疤情绪安抚频谱、以及十一只猫的生命体征数据全部归档。
林越坐在旧礼堂后门的台阶上，端起搪瓷保温杯喝了一口，看着左耳分队长被新来的小猫崽们团团围住。那些脏兮兮的小毛团正在用极轻极细的哼声跟它说话，它在中间眯着眼，偶尔偏一偏左耳，用喉音回答。秋风吹过，几片银杏叶落在猫舍门口。林越翻开训练日志，在最新一页写下：“本日第九个委托，帮动物救助中心找猫。左耳分队长独自上山，用次声波引回十一只猫。它从来不会忘路，它只是以前没有机会带路。现在它有了。”他写下最后一个字，把笔帽轻轻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