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工代表大会散会之后，老陈没有走。他一个人站在那台老式铣床前面，把手掌轻轻按在铣床操作杆上，操作杆表面那层被掌心磨出的包浆在冷蓝光下微微发亮。他站了很久，久到车间里的日光灯自动灭了一排，只剩下淬火炉旁边那盏水银灯还亮着，把他和他那台铣床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身后那面挂满技能比武奖状的墙上。
“老陈师傅，您那条短信发出去了吗？”林越从淬火炉旁边走过来，把搪瓷保温杯放在铣床操作台上。老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还亮着，短信草稿箱里那条消息打了好几遍，每次都在“回来吧”三个字后面停住。他说他徒弟当年走的时候跟他说，不是嫌工资低，是觉得自己学了大半辈子的手艺在厂里不被当回事，他怕现在把人叫回来，万一下次再来一次“有效工时为零”，他没脸面对徒弟。林越告诉他，孟厂长签字的那份补充条款不是临时的权宜之计，是正式写进薪酬改革方案的永久条款，地管局的档案编号都下来了。
老陈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打了好几遍的消息，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往林越手里一塞，走到铣床前握住操作杆，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老师傅特有的利落劲儿让铣刀稳稳地切入工件表面，切出第一道极细极精准的刀痕。他说那年徒弟走之前在铣床边站了很久，把所有工具擦了一遍，铣刀排在工具箱里，每一把的刃口都对着同一个方向，最后说师父我走了，等什么时候厂里重新认可咱们的手艺，你跟我说一声，我马上回来。现在他替他磨第一刀，这一刀不是给订单做的，是给徒弟的短信做担保——告诉他，厂里把工龄还给咱们了，他这把老铣刀还能再转很久，等着他回来亲手教他磨最后一把刀。
林越举起手机，拍下老陈握着操作杆、铣刀在工件上切出第一道刀痕的画面，附上补充条款的照片和孟厂长在联名信上的签名，按下了发送键。短信发出去之后不到几秒钟，老陈的手机屏幕就亮了，回复只有几个字，干净利落得和他当年把所有工具擦干净离开车间时一模一样——“师父，我买明天的车票。”
钱主席站在车间门口，手里端着那只孟厂长还给他的搪瓷保温杯，杯身上“临海第三机床厂工会赠”的字样在水银灯的冷蓝光下微微发亮。他笑着说上次职工代表大会开到这个点，还是好几年前他当选工会主席那天，今天比那天还高兴——今天不是他一个人当选，是所有人的手艺都被认可了。葛大壮蹲在冷却水管旁边，把扳手放在膝头，看着老陈铣刀下那道极细极精准的刀痕，说他爸以前说过铣床是所有机床里最考验手稳的，老陈这一刀，稳得和当年技能比武拿冠军时一模一样。
第二天一早，老陈的徒弟回来了。他下了夜班火车，工装都没来得及换，直接从火车站赶到车间，站在铣床前喊了声师父。老陈没有回头，只是把操作杆让出半个身位，说这把是粗铣，你来精铣。徒弟握住操作杆，深吸一口气，铣刀沿着粗铣刀痕的边缘稳稳地切下去，火花溅起来落在老陈那把铣刀刃口上，和他几年前离开时擦得干干净净放在工具箱里的那把一模一样。他低头看着刃口上那层极细极密的火花纹，说我走的时候以为这些火花再也不会为我亮起来了。老陈走到墙边拉开配电箱，把铣床的照明灯重新打开，灯光刷地铺下来，照在操作台上那些排得整整齐齐的铣刀上，说这些灯以后天天亮着——厂里把工龄还给他们，不是让他一个人回来，是让所有曾经觉得不被重视的手艺重新被看见。
当天傍晚，林越坐在旧礼堂后门的台阶上，端着搪瓷保温杯，听着黄涛从加密频道里传来的车间实时画面。老陈的徒弟正在铣床上精铣工件，左耳分队长蹲在淬火炉边缘用残缺的左耳轻轻碰了碰那把铣刀的刃口，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次声波脉冲——那是猫网副政委对薪改补充条款全部落实、老陈徒弟正式回归、铣床照明灯重新点亮的最高认证。黑猫政委蹲在了望台最高处竖起右耳，尾巴在台阶上轻轻扫了两下。
林越翻开训练日志，在最新一页上写道：今日谈判成功。孟厂长之补充条款正式生效，老陈之徒弟已购返程车票，钱主席之搪瓷杯已归还。另，老陈之铣刀与孟厂长之手写日志即日起并列纳入旧礼堂后门档案柜。何科长用红笔批了“归档”二字。守夜在旁边用钢笔密密麻麻地加了很长一段备注，将薪改补充条款生效、老陈徒弟回归、钱主席搪瓷杯归还、以及老陈铣刀与孟厂长手写日志并列归档等事项全部记录在案。
林越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帽轻轻扣上。银杏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他端起搪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明天一早他还要打鸣，打完鸣之后，第三机床厂那些老式冲床、铣床、钻床的照明灯将重新亮起，而老陈那把在工具箱里安静了很久的铣刀，今天终于又溅起了属于它的、亮闪闪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