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黑透,林越就出了门。他换了双旧胶鞋,那鞋底不知什么时候豁了个小口,走路时一吸一合,像有只极小的鱼正贴在他脚后跟呼吸。他低头看了看,没管。今晚这路,本来也不是给好鞋走的。他拐进后巷,贴着墙根一路往西。墙头几蓬野枸杞枝从砖缝里伸出来,勾住他袖子,像在问他“又去做什么”。林越极轻极轻地把袖子抽出来。那几片叶子极不情愿地一弹,像被抢了糖的小孩,在风里“簌簌”地发了小半刻脾气。
旧码头在三里外。那地方早废了,只还剩几座灰扑扑的老仓库,几段被潮水啃得发黑的木栈桥,和一排说不出年岁的水泥墩。林越小时候跟同学去那儿偷着钓过鱼。那会儿码头就没什么人了。铁栅栏上的锁,锈得用指甲一碰就掉渣。这会儿再去,那栅栏早不知给谁拆了大半,只剩几根歪歪斜斜的铁条,像几颗老掉了的牙。林越侧身从两根铁条间挤过去。那铁条极凉极凉,像刚从夜河里捞上来的旧铁尺,在他肩头一滑。他站定,先闭了闭眼。码头上的风极潮极咸,像有人把大半条河的水气加一小撮海盐,搅成一碗极浓极浓的冷汤,泼在这片旧地上。他闻了闻。那风里混着烂木头、陈船漆、死鱼鳞,还有一点点极细极细的灯油味。何思远已经等在旧仓库南边。他缩在一堆叠得半人高的破船板后头。那堆船板极旧极松,风一吹,便“咯吱咯吱”地响,像有位极老极老的水手,在木堆里翻着旧梦。林越摸过去,何思远没回头。他正举着那半截旧望远镜,朝西头看。那望远镜是黄涛从地管局库房翻出来的,镜筒上缠着几圈黑胶布,像把老骨头被人重新绑了绑。何思远看了一会儿,放下来。林越问:“有动静吗?”何思远道:“有。西边栈桥下,有条黑壳快艇。刚才有人往船上搬东西。那灰衣人我还没看着。但船上那盏小灯,亮了三次。是暗号。”林越顺着看过去。那快艇极小,只比河上打鱼的船大一圈,船身黑得像从水底浮上来的影子。船尾一盏极小的黄灯,这会儿极轻极轻地一明一灭。它亮起来时,船边的水也像被烫了一下,极短极短地一闪。林越道:“这还没到半夜,就动了。”何思远道:“他们改时间了。不是潮汐。是等天黑透。”林越“嗯”了一声。他抬头看码头北边。那架废塔吊像只断了半截翅膀的铁鹤,孤零零地立着。林越极轻极轻地朝那个方向扫了一眼。没看见左耳。可他知道,那猫一定在。黑猫上高处,向来不让人瞧见。
李浩的声音极轻极轻地从耳机里传过来:“我到东路口了。这里有个旧岗亭。我钻进去了。你们那边怎么样?”林越按着喉麦,极低极低地“嗯”了一声。黄涛也极轻极轻地“汪”了一声。这是他们定的暗号。狗系一叫,表示西边栈桥下也到了。四路人马,就位。林越把身子往船板后缩了缩。那堆船板极硬极凉,贴着后背,像有无数块旧骨头顶在他脊梁上。他不动。何思远也不动。两人像两片被夜风忘了带走的旧瓦,静在码头的暗处。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那灰衣人终于出现。他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那几座旧仓库最西边一间里慢慢晃出来的。那间仓房极矮极旧,顶子塌了半边,门洞黑得像只被掏空了的眼窝。灰衣人从门洞里出来,怀里抱着一只极小的黑皮包。那包和林越昨晚见副局长提的一模一样。林越只觉眼熟。他极轻极轻地戳了何思远一下。何思远点头。他们没动。那灰衣人沿着墙根走,步子极轻极浮,像踩着极细极细的水花。他走到西边栈桥前,极快极轻地蹲下,把黑皮包放在一块半浸在水里的石阶上。那石阶极旧极滑,长满绿苔。皮包搁上去后,灰衣人便退了半步,朝那快艇学了两声鸟叫。那鸟叫极怪,不似本地鸟。林越听着,像有只嗓子被潮气泡过的老画眉,在暗处极轻极轻地叫。船上的小黄灯极快极快地亮了三下。接着,一个极瘦极高的人从舱里钻出来。那人也穿灰,可灰得更深,像把夜色剪了片披在身上。他跳到栈桥上,极轻极轻地走到那石阶前。两人也不说话。那高个儿只极轻极轻地弯腰,把皮包捡起来,又极轻极轻地拍了拍,像在拍一只睡熟了的老猫。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个极小的纸包,往灰衣人手心一按。灰衣人极快极轻地收了。那纸包极薄极薄,像一片被风揉皱的月亮。林越道:“他这是收钱。”何思远道:“别急。要拍的是脸和包。”林越这才看见,何思远手里早多了个小东西。那是李浩下午才用旧手机壳改的偷拍器。镜头只有绿豆大,贴在何思远食指关节处。何思远极轻极轻地把手搭在船板边。那镜头正对着栈桥。林越知道,李浩一定在耳机那头极静极静地看。果然,李浩极低极低地“我这儿收到了”从耳机里滑出来。那声音轻得像从水底冒上来的小气泡。林越屏着气。那高个儿拿着黑皮包,转身回了快艇。船尾小黄灯又极轻极轻地一明。灰衣人还站在栈桥上,没走。他像在等。林越也等。何思远也等。那船极轻极轻地发动起来。不是马达响,而是一种极低极低的“嗡嗡”声,像有只极大的水蜂子,正从水底慢慢升起来。那声音听得人牙根发酸。林越心里骂了一句。他抬头看那快艇。船尾已经往后退了半尺。就在这时候,那灰衣人忽然开口了。他道:“东西不对。”那高个儿在船上一顿。灰衣人道:“他说,那半本里,少了张图。”船上的小黄灯极快极快地闪了五下。像在发火。灰衣人往后退了一步。那高个儿极慢极慢地又跳下船。两人就站在栈桥边,极低极低地争。风把他们的声音切得极碎,只偶尔几个字飘过来。林越只听清一句:“姓钱的耍我。”何思远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偷拍器又“咔”地极轻一响。林越知道,这证据,坐实了。人、包、船、暗号、那声“姓钱的耍我”,全被何思远那节指关节,极静极稳地吞了下去。他道:“撤?”何思远没答。他仍举着手。那栈桥上,高个儿忽然极快极快地一扬手。那灰衣人极轻极轻地一偏头。河风“嗖”地一紧。林越只觉眼前极细极细地亮了一道。像有人用极细极利的铁片,在夜里极快极轻地划了一下。那灰衣人“啪”地跌坐在栈桥上。那高个儿已经回了船上。快艇“嗡”地一声,极快极轻地朝外河去了。林越没动。何思远也没动。那灰衣人极慢极慢地从栈桥上爬起来。他手里还攥着那纸包。脸上没伤,可脖子侧边,极淡极淡地多了一道红痕。那红痕极细,像被河风从水上卷来的半条红线。林越只觉后脑极轻极轻地一麻。那高个儿用的不是刀。是水。何思远极低极低地道:“西方黑市的水系异能。那快艇上的人,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验货的。”林越道:“他验出少了图。”何思远道:“对。所以副局长要出事了。”他说着,极轻极轻地把手收回来。那偷拍器已经停了。李浩在耳机里极快极低地道:“拍到了。全拍到了。那红光一闪,也拍到了。你们快走。那人回来了。”林越道:“谁?”李浩道:“灰衣人。他朝咱们这边来了。”林越猛地回头。果然,那灰衣人正沿着墙根,极快极轻地朝他们这堆船板走。他走得不快,可那步子极飘极稳。林越只觉那堆船板后头的风,像被这人一点一点地吸了过去。何思远把偷拍器极快极轻地收进袖口。两人极有默契地一左一右,贴着仓库后墙,极轻极轻地往外滑。那灰衣人走到船板前,停下来。他极慢极慢地蹲下,拿手摸了摸林越他们方才靠过的地方。林越在远处看得极清。那人指尖极轻极轻地在船板上一点。像在认气。林越心道,这灰衣人竟也是个觉醒者。他不敢再留。何思远拉了他一把。两人极快极轻地翻过后墙,没入巷子里。耳机里,李浩和黄涛都极轻极轻地报了撤。左耳分队长从塔吊上极快极轻地滑下来,落在林越脚边。林越弯腰一抄,把猫抱进怀里。黑猫身上极凉极潮,像把整条夜河的风都裹在了毛里。它没叫,只把脑袋极轻极轻地埋进林越臂弯。林越道:“今晚,证据确凿了。”何思远道:“不仅确凿。还多了条命案未遂。”林越没说话。他只觉怀里那猫极轻极轻地一抖。后巷极静极静。那快艇的“嗡嗡”声,早已被河风吞得干干净净。只剩旧码头外,那极浓极黑的河水,正一下一下地拍着石头。像在替谁,慢慢地磨着一口极冷极冷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