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水厂的滤池下头发现了暗渠之后,林越一连好几天都睡不踏实。白天照旧打鸣、巡检、接待委托,可每到后半夜,他总会醒过来,耳朵里像还淌着池底那股又清又凉的水声。那水声极轻,轻得像有人趴在他枕边,用一尾极小极细的鱼在敲他的耳膜。他索性披上外套,端着搪瓷保温杯去台阶上坐着。青石台阶夜里总是潮的,像刚被人用旧浃口的水细细擦过一遍。台阶上那圈墨玉色符文在极暗极深的夜色里慢吞吞地转,转得比白天更缓,像地底传上来的水忽然就涌到了砖缝里,把那些古老的光一点一点地往上推。左耳分队长总在这时候从墙头跳下来,不声不响地蹲在他旁边。一人一猫就那么坐着,听地底下极远处,那条被陶泥封了多年的暗渠像一只被按住的喉咙,极轻极轻地起伏。
林芝的水样分析在第五天傍晚出来了。她把报告递到林越手里,指尖还有点发抖,是那种见了真东西以后压不住的抖。“水样是滤池底槽里取的,检测出极微量的钒、钍,还有几样元素,和旧浃口的水系同出一脉,但比例不同。旧浃口偏‘生’,这水已经‘熟’了。它在暗渠里流了很久,被旧水厂的滤床滤过,又在地底深处温养过,水色清得发青。”她顿了顿,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最奇怪的是,水的分子排列和普通地下水不一样,像被极低的低频波同频过。那种波和地下老传感器传出的基底脉冲几乎一样。也就是说,这截水一直跟咱们脚下那台老传感器一起呼吸。”
温澜把报告接过去扫了一遍,推了推眼镜:“这是活脉。宋守脉人说的‘支脉属城’,就是指它。它从旧水厂滤床出发,流到城东旧山丘,再往下就该进主脉了。可中间被封了一道。我们去那里看过——封土是陶泥,里面掺着不少旧城砖粉,封得很死。还不是一个人封的,从断面看至少分了三次。最后一代封口的人,把土压得特别实,用的是一种老式水工夯。这手艺在临海城至少断了两代。”苏羽淡声说:“封土的人不是想断水脉,是想让水改道。只是水性难移,它还是想往东阜去。那山丘下头一定有旧井或者暗室。水是被那里的空间吸过去的。”林越坐在台阶上,看着报告和温澜的建模图。半晌,他说:“等到天再黑,我们下滤池,沿暗渠往东南探。先把入口找出来。城东那边,林墨和苏羽先上山。”他说完,把搪瓷保温杯里的水一口喝干,像跟地底那截水做了个约定。
当夜,没有风。旧水厂的荒草静得像被谁用掌根压着。池盖掀开的一瞬,潮气冒出来,极凉,凉得王大壮打了个小小的寒噤。林越打头,黄涛、何思远、林越、葛大壮依次下去,孙墨和陈昱留在池口接应。姜然没来,天没黑就先去城东山下布置感应点,何思远带了他的手绘水位图。左耳分队长照旧第一个下去,这回没叫,只把尾巴竖着,像一杆极小的、会自己走路的旗。
滤池底的那几道滤槽在探灯下发着幽幽的水光。水比上一回更清,也涨了一点,几乎能映出人的影子。林越让众人放慢动作,沿着水流的方向往里走。滤池东南角有一个极窄极矮的泄水口,半淹在水里。左耳分队长蹲在口子边,低头看了片刻,便一矮身钻了进去。林越跟上去,把探灯调成极细极柔的一束。泄水口后是一段极旧的青砖暗渠,比滤池还低半尺,渠壁被老水滤得极光滑。水在渠中极缓极缓地流,像一尾又一尾极细极细的银鱼排队朝前走。
“这暗渠通得极远。”何思远在队伍中段说。他每隔几步就停下来,把手掌贴在渠壁上,用时间回溯读取旧水砖的“记忆”。“这些砖不是机器压出来的,是旧水厂最老的那批工人带着徒弟一块一块在厂里自烧的。每一块都有掌纹。烧砖的人里有个手特别大、指节特别粗的,他按出来的砖,后来都用在了城东那段。”林越回头:“能读到具体位置吗?”何思远闭了闭眼:“城东旧山丘下,有一口老竖井。井壁用的就是这种砖。而且那口井很深,深到我们已经过了的水厂,还不到井底。再走一段,应该会碰到一个拐口。拐口处的砖面是湿的,比这里更湿,那里就是离老竖井最近的一点。”林越点头,继续向前。
走了约莫小半个钟头,前头的左耳分队长忽然停住,耳朵极轻极轻地朝右一偏。林越也听见了——不是水声,是一种极沉极缓的“空”声,像有风从一个极阔大的地方呼出来。再往前走几步,暗渠往右一拐,尽头处竟出现一扇半圆形的旧砖门洞。那门洞是嵌在土里的,只有小半截露在暗渠上方。门洞下方的水比渠里更清,清得发亮,像一汪被按在土里的月亮。水从门洞下头流出来,流得极慢极稳,像给地底那扇门喂着水。左耳分队长走近门洞,用残耳贴了贴门洞边的湿砖,然后回头望林越。林越蹲下来看,发现那门洞上方刻着一道极浅极浅的凹槽,槽里填着一层极细极旧的青苔。他把鼠系感知膜按上去,探到门洞后头有一个极深极深的空腔,里面有水汽,也有风,还有一点点极淡极淡的土腥。他低声说:“这不是井。这是山丘的‘口’。水从这口进去,再往深处就进了山。东阜的山下面,有一整座空腔,老竖井只是它的入口。”他抬头看何思远:“你说的老竖井,应该是从上面下来的人走的路。这里,是水走的路。”何思远蹲在门洞旁,把手掌悬在水面,过了一会儿说:“从这里进去,水流会慢慢变温。再往里走,就是山的腹腔了。”苏羽在频道里接道:“我们找到的井口,在山丘东面一条旧石阶下面。井口是干的,可砌井的砖也湿着。水从下面返上来了。你们那边还通吗?”林越说:“通。但今晚先探到这儿。入口有了,下来得带齐装备。要下这口山,得走下面这条水路,还要从上面再下一回。两条路到不了同一个地方,得有人在上面,有人在下面,双头并进。”他摸了摸那门洞边被水浸得发凉的旧砖,像摸着一扇极老极老的门。门还关着,可门缝里已经往外冒风了。风里带着那截活脉特有的清甜味。
他们原路退出来时,天已经黑透,月亮极瘦极高地悬着,把旧水厂的荒草照得像一地从地下长出来的银灰旧梦。林越把搪瓷保温杯放在池口边,杯身那层兔系守护符和滤池里返上来的水气混在一起,在夜里轻轻晃。他翻开训练日志,就着苏羽从池边打上来的光,写:“入口找到了。旧水厂滤池下泄水口通老暗渠,渠往城东旧山丘,尽处有半圆砖门洞,是山水交汇的宫口。水从门洞底下流进去,一路渐温。山下面有极深空腔。城东旧山丘上,林墨苏羽也已找到老竖井,井砖湿着,水汽反上。上下两路可通。下次行动,水陆并进。”合上本子,他抬头看东边。山丘并不高,但在这夜里,竟像一头极老极老的、伏在城边喝水的兽。林越只觉胸口的玉佩和水玉都极轻极轻地一温,像地底那条水脉从门缝里探出一丝气,来与他道安。他笑了笑,低头对左耳分队长说:“别急。山又不会跑。明天我们先去见一个人,再去请几样东西。这口门开之前,还有一道更老的门,得先问清楚。”左耳分队长甩了甩尾巴,把鼻尖朝城东方向一扬,像在说:路已经在地上,剩下的,就看人敢不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