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缝后头,是一间极圆的石室。石室不大。它比契室还小些。可它极高。高得人抬头望不见顶。只见极深极远处,有一线极淡极淡的银。那银不亮,不闪。它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一整片旧星空,从石室顶上慢慢往下倒。石室四壁全是灰白色的大理石。壁上没有星纹,没有镜面,没有裂痕。壁上只刻着极浅极浅的旧痕。那些痕一道一道地绕。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这石壁上盘了个极老极旧的窝。石室正中,有一方极小的石台。那台只有膝盖高。台面上搁着那块银板。银板不大。它只有巴掌宽。可它极亮极亮。那亮不刺眼。它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一整片旧月光,从银板里往外揭。林越站在石台前。他看那银板。他刚才在石室里头把它看了一遍。可这会儿,那银板上的纹,像活了过来。它们不再静。它们极慢极慢地在板面上游。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拿指尖在板面上描。
他蹲下来。他看那银板。那板面上刻的,和浃口那块金板像一对。可它们是反着刻的。金的刻东。银的刻西。金的有十二生肖凹槽。银的有十二星座凹槽。林越看那银板右下角。那里有一个极浅极浅的凹槽。那凹槽的形状,正是八角形。八角铜币已经嵌进去了。嵌得极严极密。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它按了回去。他看那铜币。他忽然觉着不对。他道:“何思远。这银板上的星座,多了一个。”何思远蹲到他旁边。他拿罗盘对着那银板极轻极轻地探了探。铜针极快极轻地转了三圈,然后定在银板正中心。他道:“哪多了?”林越指着那银板最上头。那里有一排极小的凹槽。每个凹槽旁,刻着一个极小的字。那是古希腊文。他看不懂。可他能数。他一个一个地数过去。他道:“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他数完,看何思远。他道:“十三个。”何思远也数了一遍。他数完,眉头极轻极轻地一皱。他道:“是十三个。可黄道只有十二宫。”他看索菲亚。索菲亚从后头走上来。她蹲到石台另一侧。她看那银板。她一个一个地认。她认得极慢。她道:“白羊、金牛、双子、巨蟹、狮子、处女、天秤、天蝎、射手、摩羯、水瓶、双鱼。”她数完,抬头看林越。她道:“十二个。没多。”林越道:“你再数一遍。”索菲亚又数。这回她数得更慢。她一个一个地念。念完,她道:“十二个。”林越道:“可我数的是十三个。”他伸手点着那银板最上头那个凹槽。那凹槽极小极小。它只有米粒宽。它不圆。它像一颗星。五角星。索菲亚凑近看。她看了几秒。她道:“这不是星座。这是……一颗星。”她看林越。她道:“这一颗,不在黄道十二宫里。它是单独的一颗。”林越看那星形凹槽。他看那凹槽旁的刻字。那字极小极小。他不认得。可他极轻极轻地一数。那字有四个。他道:“四个字。像中文。”何思远也凑过来。他拿放大镜看。他看了好一会儿。他道:“这不是中文。这是古篆。是四个字。”他一个一个地念。他念完,满室极静极静。林越看他。他道:“什么字?”何思远慢慢道:“十二生肖。”他这话一落,那石室里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翻了个身。林越看那银板。他看那星形凹槽。他看那四个古篆。他道:“这银板上,有十二生肖图案。”他这话一落,那银板上那十二个星座凹槽,极慢极慢地亮了起来。它们不再静。它们极轻极轻地闪。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这一整片旧星空,从银板里往外揭。那十二个凹槽亮到极亮时,那星形凹槽也极慢极慢地亮了。它亮得比那十二个都亮。它亮成一片极亮极白的银。那银从凹槽里极快极猛地往外涌。涌到半空,便极慢极慢地一停。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托住了这间石室的命脉。那银里,极慢极慢地浮出一个小小的影。那影极淡极薄。它像一只鼠。又像一头牛。又像一只虎。又像一只兔。又像一条龙。又像一条蛇。又像一匹马。又像一只羊。又像一只猴。又像一只鸡。又像一只狗。又像一只猪。十二个影,极慢极慢地在银里转。转了三圈。然后,它们极慢极慢地聚。聚成一行字。林越念:“十二生肖,入西板。东西合。契成。”他念完,那银板极轻极轻地一颤。颤完,那银板上那十二个星座凹槽里,极慢极慢地浮出十二个极小的生肖图案。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它们极轻极轻地嵌在那十二个星座凹槽里。嵌得极严极密。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这十二个东方星兽,按进了这十二个西方星位里。林越看那银板。他看那十二个生肖。他看那十二个星座。他道:“这银板,把东西两边合上了。”何思远也看。他看了好一会儿。他道:“浃口那块金板,刻的是东。这银板,刻的是西。金板上有十二生肖。银板上有十二星座。可现在,银板上也有了十二生肖。它把东西两边,合在一块板上了。”他看林越。他道:“这不是石板。这是契。东西合一的契。”林越看那银板。他看那十二个生肖。他看那十二个星座。他道:“那这契,怎么用?”他这话一落,那石室深处极慢极慢地裂开第二道缝。那缝不大。只容一人侧身。缝里,极深极远处,有一线极淡极淡的金。那金不亮,不闪。它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韩冬从后头走上来。她看那银板。她看那道缝。她道:“那缝后头,是天蝎秘境最里头。星根在那里。你得进去。种完了,这银板上的契,就活。活了,东西两边的锁,就真稳了。”林越看那道缝。他道:“我进去。”他这话一落,那银板上那十二个生肖,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应了一声。左耳分队长从石室角落蹿出来。它蹲在银板旁。它那半截黑尾巴极轻极轻地一甩。灰猫也跳过来。它卧在韩冬脚边。两只猫一左一右。像两个极老极老的旧护卫。守着这地底深处的旧石室,也守着他们即将踏入的那道,通着天蝎秘境最深处的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