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梯还是那副金梯。来的时候极陡极亮,像一条从地底直直伸进星野的旧琴弦。回程时却整个变了性子。林越一脚踩上去,那金梯便极轻极轻地一沉。那沉不是往下的沉。是往里的沉。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梯身深处极慢极慢地把整架梯子吸住半截。林越只觉脚底那些金纹一软,像踩在一匹被水浸过又晒了半干的旧绸上。他忙把重心往上提。爱丽丝在他侧后,也极轻极轻地“嘶”了一声。她道:“这梯子认生。下来比上来难。”林越道:“它跟那星根较劲呢。星根一走,它舍不得。”何思远在更后头,极稳极稳地道:“别停。一停它更要沉。这金梯是星锚的余脉,星根在你们手上,它就认你们。你们走多快,它撑多久。”林越“嗯”了一声。他把托着石珠的右手抬高半寸,让那石珠贴在心口。那石珠极温极静,像粒从旧星野里刚摘下来的小太阳。他左手扶住金梯侧栏。那侧栏极凉极滑,像一条从极高处垂下来的旧金藤。林越的手指一碰上去,那藤便极轻极轻地一颤。像在说:“扶稳了。”
下了约莫十来级,那金梯忽然朝右一折。林越只觉眼前一花。来的时候,这梯子是极直的。可这会儿,它像被谁从中间慢慢拧了一把。那折处极窄极暗,像有张半合半开的旧嘴,正等着吞人。林越拿鸡系看破往那折口里一探。那折口后头,竟不再是金梯该有的模样。它像被劈开的两条路,一条朝上,一条朝下。朝上的路极亮极白,像有人把一片旧晨光冻成了石板。朝下的路极暗极蓝,像从星锚底渗出来的那层蓝水,凝成了一道极窄的坡。林越道:“何思远,这梯子岔了。”何思远极快极轻地跟上来。他往那折口里看了一眼,眉头极轻极轻地一皱。他道:“这不怪。星根一动,星锚的余脉就会分岔。一岔朝上,是出秘境的生路。一岔朝下,是回星根的旧路。”林越问:“走哪条?”何思远没答。他看爱丽丝。爱丽丝正盯着那朝下的蓝坡。她道:“下面这条路,是星根原来待的地方。它认得。它想回去。”林越低头。掌心里那石珠果然极轻极轻地一颤。那颤极短极细,像有只看不见的小手,从他掌纹里慢慢往外扒。林越道:“它不老实。”爱丽丝道:“它才刚醒。它舍不得那个老窝。”林越道:“那我们得把它按住了。”何思远道:“不能强按。强按,它就碎。得引。你顺着它的劲儿,走朝上的路。它若往朝下的路上偏,你就拿气须轻轻拢住它。”林越点头。他把气须极轻极轻地往石珠外头一裹。那些白毫像无数根极细极软的旧丝,一根根地贴着石珠的蓝面,极慢极慢地绕。石珠又颤了一下。这回轻多了。像有个极倔极倔的小孩,被母亲极温柔极温柔地拍了拍后背,到底没再闹。林越道:“走上面。”他抬脚朝那亮白路走。那路极窄极陡,像用一片片旧晨光摞起来的。人走上去,脚底极软极轻,像踩在云上。可它又极稳。每一步落下,那晨光便极轻极轻地一凝,把人的脚掌稳稳托住。爱丽丝走在他侧后。她的银丝一直没离开石珠。东方的白毫,西方的银丝,两股气一左一右地托着那枚石珠。那石珠被夹在中间,极温极顺,像终于认了命。左耳分队长走在前头。它尾巴一甩一甩,扫过那些晨光石板时,石板便极轻极轻地“叮”一声。像在给全队报路。灰猫在黄涛怀里,蓝眼睛极亮极亮。它不叫。它只盯着林越掌心那石珠。像在替韩秋,看着这枚从旧井底一路带出来的星根。
那亮白路走到一半,忽然又陡了几分。林越只觉脚下一虚。他低头看。那晨光石板不知何时变薄了。薄得能看见底下的星气。那些星气像无数条极细极亮的银鱼,在石板下极快极轻地游。林越道:“这路快到头了。”何思远在身后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他道:“前头就是出口。可出口外头,不一定还是星野。”林越问:“那是什么?”何思远道:“是人间。是浃口老码头。”林越只觉心口极轻极轻地一热。他抬头。那亮白路尽头,果然极亮极亮地开着一道口子。那口子不大,只容两人并肩。口外头,有风。那风极潮极咸,混着旧船板、烂渔网和河泥的气味。是浃口。是他们出发的地方。林越道:“到了。”他加快步子。可就在他离那出口不到三步时,那石珠忽然极猛极猛地一颤。这一次不是往外扒。是往下一坠。林越只觉掌心一沉。那石珠像块被谁从底下突然拽了一下的旧铁,极重极重地往下拽他手腕。林越忙用气须死死拢住。爱丽丝的银丝也极快极紧地一收。两人同时一沉。林越道:“它要回去!”何思远急道:“别让它坠。它一坠,那朝下的路就会把它吸走。你们得把它往上托。”林越咬牙。他猛地催动鼠系异能。那些白毫一根根地绷直,像几百根极细极硬的银针,从石珠底下极猛极猛地往上一顶。爱丽丝也催动白羊气。那银丝“唰”地一紧。两股气同时发力。那石珠被硬生生从下坠里拉了回来。它极轻极轻地一荡,又稳稳地停在两人气间。林越额头已经全是汗。他道:“这东西,比吴有年还能折腾。”爱丽丝道:“星根嘛。哪有乖乖跟你走的。”林越笑了一下。那笑极短极淡。他道:“走。别停。再停它又该闹了。”他极快极轻地跨出最后三步。那出口的亮白口子“呼”地一吞。林越只觉满眼的白光一炸。接着,风。咸的,潮的,带着旧河泥味的。他眯着眼,使劲眨了眨。人已经站在一片极旧极平的青石板上。石板缝里长着极细极密的野草。草上沾着夜露。远处,有旧仓库的黑影,有废塔吊的铁架,有极远极远的地方亮着的一小片灯火。是浃口老码头。是他们那晚跟踪副局长来的地方。林越低头看掌心。那石珠还稳稳地躺在他手里。蓝面透白,极温极静。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他再看身后。那亮白口子已经合上了。那金梯、星台、星野,全不见了。只剩一堵极旧极旧的灰墙。墙上爬满半枯的野藤。像那整座倒金字塔,只是做了一场极长极长的旧梦。何思远从他身后走出来。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那动作极轻极轻,像在拍掉一整个地底的旧尘。他道:“到了。”林越点头。爱丽丝也出来了。布鲁斯、索菲亚、赵虎、黄涛、李浩,一个接一个地站在浃口老码头的青石板上。左耳分队长蹿上那堵灰墙,蹲在野藤里,尾巴一甩一甩。灰猫从黄涛怀里探出头,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林越抬头。天已经大亮了。那亮不像地底星野那种极清极冷的亮。这是人间的亮。灰扑扑的,带着晨雾和旧河风的亮。码头上早起了几个渔民。他们的旧木船泊在岸边,船身被露水打得发黑。他们见林越几个从墙后钻出来,也不多问。只当是几个早起的后生。林越吸了口那咸湿的晨风。他道:“这第三关,过了。”爱丽丝站在他旁边。她看着那石珠。她道:“还差最后一步。把它种下去。”何思远已经蹲在那堵灰墙下。他用罗盘极快极轻地探了探地面。他道:“这墙后头,就是新井位。地管局连夜打的。就在旧浃口故道入海处。”林越道:“那还等什么?”他托着石珠,朝那灰墙后头走。那墙后头,果然有一小片被清理过的空地。空地上,有个极新极新的井口。那井圈是青石打的,还没长苔。井口不大,只容一人。井里极黑极静。可林越用鸡系看破一探,就能看见井底有极淡极淡的蓝光在极慢极慢地转。那蓝光认得他。也认得他掌心的石珠。林越蹲在井口。他把石珠极轻极轻地托在掌心。爱丽丝也蹲在他旁边。她的银丝还搭在石珠外头。两人对看一眼。林越道:“种?”爱丽丝道:“种。”林越把掌心一倾。那石珠极轻极轻地一滚。它滚出他掌心,极慢极慢地朝井里落去。那蓝光从井底极快极轻地迎上来。像一只手,从极深极深处,把这枚颠沛了千百年的星根,极温柔极温柔地接住了。石珠入井的那一瞬,整片浃口老码头极轻极轻地一颤。那颤极短极柔。像有颗极老极老的心,在极深极深处,终于稳稳地落了地。左耳分队长从灰墙上跳下来。它走到井口边,低头闻了闻。然后,它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灰猫也跟着“喵”了一声。两只猫的叫声在晨风里极轻极轻地一叠。像在给这口新井,封上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印。林越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他道:“种完了。”何思远走过来。他看那井。井里的蓝光已经慢慢暗下去,融进井底那层旧水里。他道:“星根入地。东西合钉。这井,稳了。”林越点头。他抬头看天。天更亮了。晨雾正从河面上极慢极慢地散。远处的旧城,一栋栋灰扑扑的旧楼,正从雾里慢慢露出轮廓。像有人把一整座城,从极长的旧梦里,一点一点地叫醒。他道:“第三关过了。可这秘境,还没完。”何思远看他。林越道:“那石珠下去的时候,我看见井底还有东西。不是蓝光。是金的。”何思远极轻极轻地“哦”了一声。他蹲下,拿罗盘极轻极轻地往井里一照。那铜针极快极轻地一转。然后,定定地指着一个方向。何思远道:“井底有暗道。暗道尽头,有金光。像是……一块石板。”林越道:“石板?”何思远道:“金色的。上面有字。”林越低头。那井极深极黑。可那蓝光虽暗了,极深极深处,果然有一线极淡极淡的金。那金不亮。它极稳极稳地亮着。像有谁,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朝他们睁开了一只金色的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