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索菲亚没回自己的住处。她把那块金石板从暗格里取出来,又抱回了后楼那间小图书室。她把窗帘拉得极严,只留了一盏极旧极小的绿玻璃台灯。那灯还是从前档案处淘汰下来的,灯罩上裂了条细纹,光从裂纹里漏出来,像有人拿指甲在暗处轻轻划了一道。林越和何思远到的时候,索菲亚已经坐在那旧木桌前,膝上摊着那本旧希腊星图册,桌上放着那块石板。她两只手都搁在石板边沿上,掌心朝下,像在给这石板暖脉。林越问:“你看出什么了?”索菲亚没抬头。她道:“你们先坐。我得把这石板上的字,一个一个地过。过完了,再说。”
林越便拉了把旧椅子坐下。何思远靠墙站着。左耳分队长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到桌上,先闻了闻那石板,又闻了闻索菲亚的手。它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便盘在石板旁边,尾巴尖搭在石面边缘,像给这石板加了道活锁。林越心说,这猫倒会挑地方。李浩后脚也到了。他没进来,只蹲在门口,把那半截平板搁在膝上,耳朵听着屋里,眼睛盯着走廊。黄涛带着灰猫守在楼下。赵虎在楼后车棚待着。爱丽丝和布鲁斯在楼顶。温澜今晚值班,她特意把后楼这片走廊的监控都拨到了旧线路上,免得有人从外头看见这屋里的灯亮着。
索菲亚终于开口了。她道:“这石板上的星座图案,不是单独刻的。它们是一句话。”林越问:“什么话?”索菲亚指着右下角那排星座凹槽。她从第一个凹槽开始,一个一个地念:“白羊。金牛。双子。巨蟹。狮子。处女。天秤。天蝎。射手。摩羯。水瓶。双鱼。”她念完,把手指移到石板中央。那中央刻着那行“东西合,星根安。此板为契。后人鉴之”的字。她道:“可这石板不是按这顺序写的。它是按‘合’字写的。”林越道:“合字?”索菲亚道:“东西合。东和西,得对上。你看这左边十二生肖,右边十二星座。它们不是并排刻的。它们是配对的。”她把星图册翻到空白页,用那支极细极细的铅笔极轻极轻地画。她画了一条极细极长的线,从左边第一个凹槽,连到右边第一个凹槽。再从左边第二个,连到右边第二个。如此往上。画完后,那两条十二宫和十二生肖便被她用极细极细的线连成了一长串。她道:“鼠对水瓶。牛对金牛。虎对白羊。兔对巨蟹。龙对狮子。蛇对天蝎。马对射手。羊对双鱼。猴对双子。鸡对处女。狗对摩羯。猪对天秤。”林越听着,只觉这些配对像一长串极老极旧的钟摆,一个碰一个,一环套一环。他道:“原来这石板上的星座,是和生肖一一对应的。”索菲亚道:“对。而且不只是对应。你看这些配对旁边,都有极细极细的小字。那些字,就是解读的钥匙。”林越凑过去。那石板每个凹槽旁,都刻着一行极细极细的篆体小字。字小得只有米粒大,不拿放大镜根本看不清。索菲亚把放大镜递给他。林越一个一个字地看。第一对,鼠对水瓶。旁边写着:“同源异形。水升于穴,鼠行于地。”第二对,牛对金牛。旁边:“土厚载物。牛负于野,金守于山。”林越一路看下去。每一对旁边都有一句话。那些话极短极古,像有人把东西两边的性子,用最省的字,刻在了一起。他看完全部十二对,慢慢放下放大镜。他道:“这石板,是一本字典。它把十二生肖和十二星座,一个一个地对上了。”索菲亚点头。她道:“所以它能解。我读过古希腊的星图,也学过一点你们东方的干支。可这石板上最要紧的,不是这十二对。”她说着,把那石板又往灯下挪了挪。她把手指落在天蝎那个凹槽上。那凹槽旁的篆字,比别处都浅。林越凑近看。那行字极淡极淡,像被人用砂纸轻轻磨过一遍。索菲亚道:“这行字,本来写的是‘蛇对天蝎。隐对隐。同藏星根。’可被人磨掉了。磨掉的人,不想让后来的人看见这句话。”林越道:“为什么?”索菲亚道:“因为这句话说的不只是对应。它说的是,蛇和天蝎,是唯一一对‘隐’的星位。别的配对,都是一明一暗,一东一西。只有蛇和天蝎,两边都是隐。蛇藏在地底,天蝎藏在暗处。它们合起来,就能把星根藏住。”林越只觉后颈极轻极轻地一麻。他道:“所以吴有年取走的那枚八角形的东西,就是天蝎位的星钥。”索菲亚道:“不只是他。这块石板上,天蝎凹槽被磨薄了。磨薄的人,就是先取走了天蝎的星钥。后来吴有年再来,把八角形的东西也取走了。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把天蝎位的锁,从这石板上拆走。”何思远一直没说话。这时他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他道:“所以那天蝎的凹槽里,原本有一枚星钥。那星钥能开天蝎秘境。现在被取走了。取走的人,可能就在希腊。”索菲亚道:“或者,那人本来就是希腊的。”林越道:“那这石板,还缺一半。”索菲亚道:“不缺。它只是把天蝎的那一半,藏进了另一个地方。你来看这里。”她把石板翻过来。石板背面极平极光,像一面被磨了千百年的旧镜。上面刻着极密极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星图,也不是字。它们像一株极老极老的树,根在底下,枝在上头。枝上分叉,一叉一分。分到最末,有极细极细的小字。林越凑过去看。那些小字是希腊文。索菲亚道:“这背面刻的是十二宫和十二生肖的‘根’。你看这个根,是从中间那条金线长出来的。长到最上头,分成两根。一根往东,一根往西。东边的根,落到蛇位上。西边的根,落到天蝎位上。”林越顺着看。那两根极细极细的根,果然一东一西,从石板中央的金线分出来,最后各自没入蛇和天蝎的凹槽里。索菲亚道:“这两根根,才是真正的契。石板上刻的是形,背面刻的是根。吴有年取走的是形。可根还在。只要根在,星根就能重新长回来。”林越只觉心里极轻极轻地一松。他道:“那这两根根,怎么用?”索菲亚道:“得去希腊。天蝎秘境里,有那两根根的另一头。这石板是钥匙的一半。那枚被取走的八角形东西,是钥匙的另一半。两半合起来,才能把星根种回希腊的地脉里。”林越道:“那八角形的东西,到底在谁手里?”索菲亚没答。她把那星图册合上。她道:“我明天把石板的拓片画出来。每一个星座,每一句话,每一个配对的根,全画下来。画完以后,这石板就能放回暗格。我们带着拓片去希腊。”林越点头。他站起来。那旧藤椅“咯吱”一响。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索菲亚还坐在那盏绿玻璃台灯下。那灯的光极淡极绿,把她半边脸映得像从旧油画里走出来的。她低头在星图册上极轻极轻地描。左耳分队长还盘在石板上。它那两只眼睛在绿光里亮得像两粒极小的旧星。林越没再说什么。他拉开门。走廊里那声控灯又坏了。可这回他没拍手。他站在暗处,极轻极轻地听了一会儿。那屋里,索菲亚的笔尖在纸上极轻极轻地“沙沙”响。那声音极细极密,像有只极老极老的虫,正从旧石板的背面,一点一点地,把东西两边的根,重新咬通。他轻轻把门带上。走廊尽头,李浩的平板极轻极轻地亮着。他蹲在暗处,朝林越比了个“OK”。林越朝他一点头。然后他转身,朝楼下走。左耳分队长从屋里追出来,尾巴一甩一甩。灰猫在楼下黄涛怀里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音在极长极暗的走廊里,像一颗极小的石子,被谁轻轻投进了极深极旧的井里。林越心里清楚,那井,还没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