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把那石片搁回石格之后，站了好一会儿。他没动。他盯着那十二个石格。那些石格极小极小。它们只有拳头大。它们并排嵌在石案后头的壁面上。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这十二个旧格，一个挨一个地按进了这地底最深处。他看那第十二个石格。那石格比别的都深。格底有一层极薄的旧灰。灰里压着那石片。石片上刻着那十来个人像。他看那第九个。他看那第十个。他道：“何思远。这石格里，还有别的东西。”何思远蹲到他旁边。他看那石格。他看了好几秒。他道：“格底还有一层。石片下面。”他这话一落，那石格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翻了个身。林越把右手极轻极轻地伸进那石格。他指尖极轻极轻地拨开那层旧灰。灰下头，有一块极薄极薄的石片。那石片比面上那块还薄。它只有指甲盖厚。它通体灰白。它不亮，不闪。它像块从旧井底捞上来的碎瓦。可它极平极光。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一整块旧冰磨成了片，又一层一层地按在了这石格底。林越把那石片极轻极轻地拿出来。他翻过来看。石片背面刻着极小的字。他念：“丁卯。冬。留影。以记后人。”他念完，那石片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身。他看那石片正面。正面极平极光。它不亮。可它极稳极沉。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一整片旧光阴，从这石片里往外揭。
林越把那石片搁在掌心里。他看那石片。他看那光。他道：“这石片，和面上那块不一样。它上面没有刻。它是空的。”他这话一落，那石片极轻极轻地一亮。亮了一瞬。又暗了。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石片上，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何思远蹲到他旁边。他看那石片。他看了好几秒。他道：“这不是刻的。是留的。那石册上写‘留影’。这石片，是留影的。”他看林越。他道：“你把这石片举到那两棵树的方向。那两棵树，是芯。芯里有气。气能照影。”他这话一落，那石片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他掌心里，应了一声。林越把那石片极轻极轻地举起来。他朝那两棵树的方向举。那两棵树在湖心偏右处。它们不高。可它们极沉。它们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这地底最深处，按了两根旧桩。那石片一举到那方向，便极轻极轻地一亮。亮得极慢极匀。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一整片旧月光，从石片里往外揭。那月光落在壁上。壁上便极慢极慢地显出一幅图。那图不大。它只有半人宽。它极淡极薄。它像用旧光描的。
那图里有两个人。一个偏圆脸。一个偏窄脸。他们站在一处。他们穿极旧的灰蓝工装。袖子卷到肘上。他们身后是一面极旧极旧的石壁。石壁上刻着极密极密的旧纹。他们站在那石壁前。他们看镜头。他们不说话。可他们极静极稳。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这两个人，原样儿剪了下来，又原样儿贴在了这壁上。林越看那两个人。他心口极轻极轻地一跳。那跳极重极沉。它像有人拿指节，在他胸口那十二团暖光点中间，极轻极轻地叩了一下。他道：“爸。妈。”他这话一落，那图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图里，翻了个身。那图里那两个人，极慢极慢地动了。那偏圆脸的女人先开口。她道：“小越。你看到这个的时候，我们应该不在了。”她这话一落，林越只觉眼眶极轻极轻地一热。他使劲眨了眨眼。他道：“妈。我在。”那偏窄脸的男人也开口。他道：“小越。你奶奶把你带大。我们没尽到责任。可我们没办法。灵气潮汐要来了。我们得备。我们备了四十年。备出了异能。备出了双根。备出了锁。可锁不够。我们得去别的地方。加固别的节点。我们去了。我们可能回不来。可我们得去。”他这话一落，林越只觉胸口那十二团暖光点极轻极轻地一沉。他道：“爸。我知道。我看见了。这地方。这双根。这锁。全是你们造的。”他这话一落，那图里那两个人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图里，按了一下。
那偏圆脸的女人又开口。她道：“小越。那块玉佩，是我留的。玉佩里有我们的气。也有这实验室的图。你拿着它，就能找到这地方。就能知道我们是谁。就能知道该干什么。”她这话一落，林越把那玉佩从贴身处摸出来。那玉佩极轻极轻地贴在他掌心。它不亮。可它极暖。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身。他道：“妈。玉佩在。我找到了。我看见了。”他这话一落，那图里那两个人极轻极轻地一亮。亮了一瞬。又暗了。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那图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那偏窄脸的男人开口。他道：“小越。那块牌，藏于东。井底石下。那是最后一道锁。你找到它。把它放回芯里。放回去了，这三十七个锁，就全了。全了，潮汐来的时候，就稳了。”他这话一落，林越只觉胸口那十二团暖光点极轻极轻地一热。他道：“爸。我记住了。回浃口。找牌。放回芯里。”他这话一落，那图里那两个人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图里，应了一声。
那偏圆脸的女人最后开口。她道：“小越。我们没能陪你长大。可我们一直在看你。玉佩在，我们就在。石片在，我们就在。这实验室在，我们就在。你走的路，我们走过。你看见的，我们看见过。你扛的，我们扛过。你接着扛。”她这话一落，那图极轻极轻地一颤。然后，那图里那两个人极慢极慢地一散。散成满壁的暖光点。那些光点极慢极慢地聚。聚成一行字。林越念：“第一代异能者。造锁人。名录在此。后人若见此刻。当知来人是谁。当知锁是谁造。当知潮汐是谁备。此片留影。以记来人。”他念完，那壁上的光点极慢极慢地一散。散成满室的旧金。那金极温极稳。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这整间石室，点了盏极老极旧的灯。林越把那石片极轻极轻地搁回石格。他把那石格极轻极轻地按了按。他站起来。他看那两棵树。他看那石案。他看那石册。他看那器皿。他道：“回浃口。找牌。放回芯里。把我爸妈没干完的事，干完。”他这话一落，那核心实验室里的灰白细绒极轻极轻地一亮。亮了一瞬。又暗了。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这整座地底实验室，点了盏极老极旧的灯。他转身朝石廊走。众人跟上。左耳分队长从石台旁蹿上来。它蹲在林越肩上。它那半截黑尾巴极轻极轻地一甩。灰猫也从黄涛怀里探出头来。它看那石格。它看那石片。它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又短又清。像在说：“回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