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迈出两步,林越胸口忽然一烫。
揣在贴身口袋里的石片像醒过来的小暖炉,隔着布料往心口钻,连带着内袋里的青灰玉佩也嗡嗡轻颤,像只缩在兜里的小兽,一下一下蹭着他的胸口。
他脚步一顿,指尖刚碰到袋口,身前的石台便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像是沉睡了整整四十年的老兽终于翻了个身,石台正中央那道毫不起眼的细缝,缓缓亮了。淡金色的光先从石缝里探出个尖,再慢悠悠地铺展开,像一双蒙着尘的睡眼,慢吞吞地掀开眼皮,眼尾还挂着细碎的石屑。
“是留影机关!”何思远低喝一声,拽着身边的人往后撤了半步。
石缝里的光猛地往上一窜,抖落漫天浮尘。一道光柱斜斜打在半空,晃了两晃,像个弓着背的老放映员,慢腾腾地拧着焦距,搅得满室尘粒都打着旋儿跳舞。石壁上盘了几十年的螺旋纹路被光影扫过,也跟着轻轻转了小半圈,像支起耳朵的旁听者。
光柱渐渐稳了。
两道人影浮在光里。
是一对年轻男女,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工作服,袖口磨起了毛边,脸上沾着点石粉,眉眼间却亮得像藏了星子。女人手里还攥着半块啃过的杂粮饼,男人肩上搭着帆布工具袋,背景正是这间石室——只是那时的石案上还堆着各式铜制工具,石瓶口冒着丝丝白汽,连石壁都带着新凿的粗糙毛边。
林越的呼吸猛地顿住。
纵使隔着四十年的漫长光阴,纵使光影模糊得像蒙了层旧纱,他也一眼认了出来。
是爸爸,是妈妈。
比家里仅存的那张旧照片上更年轻,可那抿嘴的弧度、抬眼的神态,半点没变。
“能看到这段影像,说明你找到了核心实验室,也凑齐了石片和玉佩。”男人先开口,声音带着点电流的沙沙声,却沉得像山,“我们没失踪,也没忘了家。”
女人往前凑了凑,指尖轻轻碰在光影边缘,像是想穿过屏幕摸一摸什么。“灵气潮汐的周期比当初算的早了二十年,三十七道锁布下去,还有十六处稳不住。”她声音软,却带着股韧劲儿,“我们带着芯根参数跑遍全球补节点,不敢联系家里,是怕内鬼顺着线索找上你。”
“玉佩是血脉钥匙。”男人接过话,目光直直看过来,像正对着林越的眼睛,“只有林家血脉能激活所有地支实验室,也只有你,能取出浃口井底的镇牌。三十七锁差这最后一块,就封不住潮汐的缺口。”
光柱轻轻晃了晃,像风刮过灯芯。
石案上那排石瓶齐齐发出极细的嗡鸣,像一群憋了几十年的老人,终于等到了迟来的回音。蹲在林越肩上的左耳分队长猛地竖起耳朵,黑尾巴绷得笔直;黄涛怀里的灰猫探着半个身子,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连胡须都忘了抖。
女人忽然笑了笑,眼底却泛着点红。“越越,奶奶说我们出远门办大事,没骗你。”她声音放得更轻,像小时候哄他睡觉,“等镇牌归位,潮汐稳住,我们就……”
话到一半,光影忽然剧烈闪烁起来。
像是供电突然不稳,光柱歪歪扭扭地晃了好几下,石壁上的螺旋纹也跟着乱颤。男人皱了皱眉,伸手去拧身侧的旋钮,画面却褪色似的越来越淡,最后只剩几句破碎的声音,裹着沙沙的电流声落下来:“小心浃口……有内鬼……镇牌……认血脉……”
“嗡”的一声轻响。
光柱缩回石缝,那道细缝慢慢暗下去,像合上了一双疲惫的眼。石室重新沉进昏暗,只有石案中央还留着一点淡金余温,像刚送走两位坐了许久的旧客。
林越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胸口的石片还暖着,玉佩的震颤慢慢平复,像父母的手,隔着四十年的风霜雪雨,轻轻按在了他心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发紧,再开口时声音微哑,却稳得钉在地上:“走。去浃口井底,找镇牌。”
众人齐齐点头,没人多话。
没人注意到,石室最深处的阴影里,十二枚实验体石格的最后一格,极淡地闪了一下青光。
而冰谷口通往浃口的雪道上,一串新鲜的脚印踩碎了薄雪,正朝着同一个方向,悄无声息地蜿蜒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