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把那石片又拿了起来。他蹲在石案前，把那石片搁在膝盖上，凑着壁上那层旧灰里渗出的极淡极淡的金看。那石片极薄极脆。他看的时候，指腹不敢使劲。只拿指尖极轻极轻地捏着边角。石片面上那十来个人像，被他掌心的温度一激，竟极轻极轻地一颤。颤得极短极柔。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这石片里，翻了个身。他看第一个。瘦高。圆框眼镜。灰长衫。捧书。像何思远。他看第二个。壮实。短袄。瓦刀。像王大壮他爹。他看第三个。瘦高。灰绿风衣。罗盘。像何思远。他一个一个地看。看到第九个时，他停了。
第九个人站在边上。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一件极旧的灰蓝工装。袖子卷到肘上。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垂在身侧。指节极分明。她站在那儿，不笑。可她那微微偏头的姿势，极自然极安静。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她从旧光阴里，原样儿剪了下来，又原样儿贴在了这石片上。林越看那人。他心口极轻极轻地一跳。那跳不重。可它极沉。它像有人拿指节，在他胸口那十二团暖光点中间，极轻极轻地叩了一下。他道：“何思远。你过来看。”何思远蹲到他旁边。他看那第九个人。他看了好几秒。他道：“像你。”林越道：“对。像我。”他看第十个人。第十个人站在第九个人旁边。他高。他瘦。他穿一件极旧的灰白衬衫。领口敞着。他左手搭在第九个人肩上。右手垂着。他微微侧着脸。像在跟旁边那个人说什么。林越看那人。他心口又极轻极轻地一跳。那跳比方才重了些。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他心口上，按了一下。他道：“这个人。也像我。”他这话一落，那石片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石片上，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
何思远看那两个人。他看了好几秒。他道：“这两个人，站在一处。他们像一对。”林越道：“对。他们像一对。”他把那石片又往亮处凑了凑。那两个人的脸，被壁上那点旧金一照，竟慢慢显出些极淡极淡的旧色。第九个人脸形偏圆。眉眼极淡。嘴角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弧。像在笑。又像在忍。第十个人脸形偏窄。鼻梁极高。眼窝极深。他眉心里有一道极深极深的竖纹。像常年皱着。林越看那两道脸。他看那两道极淡极淡的旧色。他忽然觉着，那两张脸他见过。不是在梦里。是在照片里。是在浃口老屋里。那老屋的柜子最里头，有一只极旧极旧的铁皮盒。盒子里有几张照片。照片上的人，脸被水泡过。看不全。可他记着那两道轮廓。他记着那偏圆的脸。他记着那偏窄的脸。他道：“何思远。这两个人。可能是我爸妈。”他这话一落，那石片极轻极轻地一亮。亮了一瞬。又暗了。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石片上，应了一声。
满室极静极静。王大壮站在后头。他看那石片。他看那第九个。他看那第十个。他道：“林哥。你爸妈，不是在浃口吗？俺听你说过。你说你爸妈是搞科研的。常年不在家。你奶奶带你。”林越道：“对。我奶奶带我。我爸妈常年不在家。他们说，他们在外面搞科研。可他们不告诉我，搞的什么科研。他们每隔几个月，寄一封信。信里从来不提地址。只说，他们在忙。忙完就回来。”他这话一落，那石片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石片上，翻了个身。何思远看那石片。他看了好几秒。他道：“你爸妈。第一代异能者。他们造了这实验室。他们造了双根。他们造了锁。他们拿自己试。他们试完了。他们走了。他们没回家。他们可能没来得及回家。他们去干了别的事。”他这话一落，林越心口极轻极轻地一紧。他道：“什么事？”何思远道：“灵气潮汐。他们知道潮汐要来。他们造了锁。可锁不够。他们得找别的法子。他们可能去了全球那三十七个节点。一个一个地加固。或者，去了别的地方。找别的办法。”他看林越。他道：“他们没告诉你。是怕你跟着。是怕你出事。”他这话一落，那石片极轻极轻地一亮。亮了一瞬。又暗了。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应了一声。
苏晚从后头走上来。她蹲到那石片前。她看那第九个。她看那第十个。她看林越。她道：“你爸妈，是造这实验室的人。那浃口那块玉佩，是你奶奶传给你的。那玉佩，可能不是普通的玉。是你爸妈留下的。他们把那玉佩留给你，是怕你将来用得上。”她这话一落，林越只觉胸口那十二团暖光点极轻极轻地一热。他想起那块玉佩。想起奶奶把那玉佩塞给他时的样子。想起玉佩在浃口井底亮起来的样子。他道：“那玉佩，是他们留的。他们知道有一天，我会来。会走到这儿。会看见这张石片。会知道他们是谁。”他这话一落，那石片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石片上，按了一下。他把那石片极轻极轻地拿起来。他看那第九个。他看那第十个。他道：“爸。妈。你们没回家。可你们留了这地方。留了这双根。留了这锁。留了这三十七个节点。你们备的，是今天。是我们。”他这话一落，那石片极轻极轻地一亮。亮成一片极亮极白的银。那银从石片里极快极猛地往外涌。涌到半空，便极慢极慢地一停。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托住了这整间石室的命脉。那银里，极慢极慢地浮出一行字。林越念：“后人若见此刻。当知来人是谁。当知锁是谁造。当知潮汐是谁备。”他念完，那石片极轻极轻地一颤。然后，那石片面上的十来个人像，极慢极慢地一散。散成满石片的暖光点。那些光点极慢极慢地聚。聚成一行字。林越念：“第一代异能者。造锁人。名录在此。”他念完，那石片极轻极轻地一亮。亮了一瞬。又暗了。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它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左耳分队长从石台旁蹿上来。它蹲在林越肩上。它那半截黑尾巴极轻极轻地一甩。灰猫也从黄涛怀里探出头来。它看那石片。它看那石格。它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又短又清。像在说：“回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