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思远在那石案前站了好一会儿。他没有再翻那本石册。他把石册极轻极轻地合上,又把石台最里头那十二个石格挨个看了一遍。那十二个石格极小极小。它们只有拳头大。它们并排嵌在石案后头的壁面上。每个石格里搁着一枚极小的石牌。石牌上刻着字。甲子。乙丑。丙寅。丁卯。哪个系。第几号。封在第几层。全在上面。何思远把那十二个石格极轻极轻地一个一个摸过去。他摸到最后一个时,手指头忽然停了。他道:“林越。你过来看。”林越蹲到他旁边。他看那石格。最后那个石格比别的都深。格底有一层极薄的旧灰。灰里压着一样东西。那东西不大。它只有半个巴掌宽。它极薄极脆。它像一张旧纸。可它不是纸。它是石片。那石片薄得透光。面上磨得极平极光。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一整块旧冰磨成了片,又一层一层地按在了这石格底。林越把那石片极轻极轻地拿出来。他翻过来看。石片背面刻着极小的字。他念:“丁卯。冬。双根成。东根入浃口。西根入希腊。芯根留珠峰。三十七锁。十六缺。一牌封。此片留影。以记来人。”他念完,那石片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翻了个身。
何思远把那石片接过去。他对着壁上那层旧灰极轻极轻地吹了吹。灰飞起来。石片面上极慢极慢地浮出一层极淡极淡的旧色。那色不亮,不闪。它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一整片旧梦,从石片里往外揭。林越凑近看。那石片面上,慢慢显出一幅极小的图。那图不大。它只有巴掌宽。它是一幅人像。人像极淡极薄。它像用旧光描的。人像里有十来个人。他们站成一排。他们穿着极旧极旧的衣服。有的穿长衫。有的穿短袄。有的穿灰扑扑的旧工装。他们站得极静极稳。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这十来个人,一个一个地按在了这石片里。林越看那图。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他看第一个。那人极瘦极高。穿一件极旧的灰长衫。戴一副极旧极旧的圆框眼镜。他站在最边上。他手里捧着一本极旧极旧的书。林越看那人。他心口极轻极轻地一跳。他道:“何思远。这个人。像你。”何思远看那人。他看了好几秒。他没说话。可他那只捏着石片的手,极轻极轻地一紧。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身。林越看第二个。那人极壮极实。穿一件极旧的短袄。两袖卷到肘上。他站在中间。他手里拿着一把极旧的瓦刀。林越看那人。他道:“这个人。像大壮。”王大壮从后头走上来。他蹲到那石片前。他看那人。他看了好几秒。他道:“像俺爹。俺爹有一把瓦刀。也是这么卷袖子的。”他这话一落,那石片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应了一声。林越看第三个。那人极瘦极高。穿一件极旧的灰绿风衣。他站在边上。他手里端着一个极旧的罗盘。林越看那人。他道:“这个人。像你。何思远。”何思远又看。他看了好几秒。他道:“不是我。是造这实验室的人。他们是一代人。”林越看第四个。那人极瘦极小。穿一件极旧的青布衫。她站在中间。她手里攥着一根极旧极旧的棉线。苏晚从后头走上来。她蹲到那石片前。她看那人。她看了好几秒。她道:“这个人。像我娘。我娘也有一件青布衫。也攥棉线。”她这话一落,那石片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翻了个身。林越一个一个地看下去。那十来个人里,有像赵虎的。有像林墨的。有像李浩的。有像黄涛的。有像爱丽丝的。有像布鲁斯的。有像索菲亚的。有像塔索斯的。有像迪米特里的。有像韩冬的。他一个一个地数。数完,他抬头看何思远。他道:“这十来个人。是一代人。第一代异能者。他们造了这实验室。造了异能。造了双根。造了锁。他们拿自己试。拿别人试。试了四十年。然后,他们散了。他们走了。他们把名字留在了这石片上。可册子上没写他们的名字。只写了‘来人’。”他这话一落,那石片极轻极轻地一亮。亮了一瞬。又暗了。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石片上,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
何思远把那石片极轻极轻地搁回那石格。他把那石格极轻极轻地按了按。那石格极闷极沉地“咔”了一声。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格底,翻了个身。他道:“那些人,没留名字。可他们留了影。他们把自己刻在了石片上。他们知道,后人会来。后人会看。看了,就知道,异能不是天上掉的。是人造的。是人拿命试出来的。”他看林越。他道:“这石片,得带回去。带回去,给联管局看。看了,就知道,那三十七个锁,是谁造的。是谁拿命换的。”他这话一落,那石格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应了一声。林越站起来。他看那石片。他看那十二个石格。他看那石册。他看那器皿。他看那两棵树的方向。他道:“那些人,第一代异能者。他们造了这地方。他们拿自己试。他们没留名字。可他们留了这实验室。留了这双根。留了这三十七个锁。他们备的,是今天。是我们。”他这话一落,那核心实验室里的灰白细绒极轻极轻地一亮。亮了一瞬。又暗了。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这整座地底实验室,点了盏极老极旧的灯。左耳分队长从石台旁蹿上来。它蹲在林越肩上。它那半截黑尾巴极轻极轻地一甩。灰猫也从黄涛怀里探出头来。它看那石片。它看那石格。它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又短又清。像在说:“回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