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辉。”
“一辉。”
“竹取一辉。”
熟悉的声音将他从梦境中唤醒。
熟悉的天花板。
“你醒啦。”宛如死去的声音出现在自己的耳边,“恭喜你,现在已经是个可爱的女孩子了哦。”
“比企蟑螂。”竹取一辉试着将自己的手抬起来,但是做不到,“你才十五岁,不要对青春期的同性有这么恶心的想法。”
“只是开个玩笑。”比企谷八幡耸了耸肩,“而且总比某人为了当热血漫画的男主,把自己折腾进医院要正常一点。”
“这样。”
竹取一辉的眼睛看向窗外。
窗外的太阳还是那么刺眼,但是却遮不住天上愈发明亮的圆月。
很诡异。
但新闻上说这是千年难得一遇的日月同辉,所以没有人质疑。
比企谷八幡沉默地看着在月光下更显苍白的竹取一辉,为自己之前的想法感到后悔。
他之前一直以为竹取一辉的根本问题是害怕拒绝别人、恐惧依赖别人。
也就是人们经常在TITOK上刷到的“讨好型+反依赖型”人格。
所以,他在川崎沙希的事件中,看到一辉向平冢静和那个做饭好吃得像下了药一样的大叔求助,才会以为一辉的病情有所改变,甚至好转。
但是他错了。
他和平冢静都忽略了一件事。
一辉并不是为了自己向大家寻求帮助的。
他是在为了川崎而寻求帮助。
那个所谓“终于会寻求帮助”的时刻,压根就不存在。
竹取一辉从来没有改变。
比企谷靠回椅背,抬手按了按眉心。
亏他还说自己是一辉的朋友,结果连这件事都看错了。
“咳咳。”
竹取一辉的咳嗽声将比企谷的思绪拉了回来。
“抱歉,忘记给你倒水了。”比企谷匆忙接了一杯温水,递到了他的面前。
回应他的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睛。
“你就连别人递给你的水都不愿意接受吗?”比企谷八幡的语气有些生气。
“不。”竹取一辉摇了摇头,“手使不上力气。”
“这样。”
有点尴尬。
在比企谷八幡的帮助下,竹取一辉还是成功地喝上了这杯及时水,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
他勉强在病床上撑起身子,对着发呆的比企谷八幡挥了挥手。
“为什么是你来?”他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不欢迎我?”比企谷八幡翻了个白眼。
“虽然醒来之后突然看到死鱼眼,确实会让人很不适应。”一辉顿了顿,然后拍了拍手,“但是欢迎。”
“耶,太好了。”比企谷棒读。
“男生卖萌不会变的可爱的,比企谷。”
“那户冢彩加呢?”
“他的性别我觉得不能随便定义。”
“确实。”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比企谷咽了咽口水。
竹取一辉见状,拼尽全力把身子往另一边挤了挤。
“也没有必要这样吧?”比企谷无语地看着一辉的小动作,“我觉得这还挺正常的。”
“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一辉回答,同时用手护在身前,“所以,为什么来的是你?”
“自爆了?”
“还没有……不对,你怎么知道?”比企谷八幡有点猝不及防。
“病弱系一般会有超能力来辅助。”
当然,实际上是「未言之音」在告知他比企谷内心的一些想法。
“最近还是少看点动画吧?”比企谷语重心长地说,“不然会变成材木座义辉的。”
“所以,没能成功自爆?”
“嗯。”比企谷点了点头,“相模南那个家伙,在逃跑的时候被一个姓结城的学长抓住了。”
“运气好。”
“确实不错。”比企谷点了点头。
他给自己接了一杯水,稍微润了下嗓子,接着说道:“轻音部的大家刚刚被平冢静给赶回去了。”
“理由是她们的精神状态不好。”
竹取一辉想到昏倒前众人脸上内疚与惊慌的表情,内心相当认可平冢静的做法。
他确实不知道醒来后该怎么面对轻音部的大家。
“演出呢?”
“很成功。”比企谷叹了口气,“总武今年可能比不过樱秋。”
“那就好。”
他说完,像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比企谷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了几秒,他才犹豫地开口:“你那个病,能说吗?”
竹取一辉这次没有装傻。
或者说没办法装傻。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慢慢说道:“在人多的地方,我会感到恶心。”
“只是人多的地方吗?”比企谷质疑。
“一部分人不会有反应。”
“知道原因吗?”
竹取一辉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地上的纸箱:“大概知道。”
“明白了。”比企谷八幡又接了杯水给他,“最近是不是更严重了?”
竹取一辉点点头,双手捧着手里的杯子,注视着倒映其中的月亮。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一辉安静了一下。
“说了也没用。”
“是对你自己的身体没用。”比企谷盯着他,“还是对朋友没用?”
一辉没有回答。
“为什么?”比企谷问,“你为什么永远先想别人?”
天空中的月亮在水里的倒影越来越大,仿佛月亮正在靠近竹取一辉。
“这不重要。”
比企谷皱起眉,“这很重要。”
“帮川崎的时候。”比企谷换了个问法,“你为什么愿意去找平冢老师?”
一辉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是朋友。”
比企谷一下子就没了话。
他看着病床上的少年,忽然觉得那句“因为是朋友”很糟糕。
不是因为他说的有问题。
恰恰相反,他说的太合理了。
合理到他也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角度。
比企谷自认嘴毒心黑,但在这种用命换来的逻辑面前,他第一次觉得词穷。
朋友。
这个关系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或许有点太沉重了。
比企谷曾经觉得自己讨厌这些“虚伪”的羁绊,所以他扯断了所有的联系来保护自己。
但他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人会用相反的方式,无限维系所有的联系,直到把自己烧成灰。
比企谷用力揉了一下自己的脸。
他第一次有些痛恨自己的眼睛。
为什么总是在事情已经不可挽回后,才能看见一切的真相?
真是失格。
“一辉。”他喊了他的名字。
“嗯?”
“你说你是为了朋友对吧?”
“嗯。”一辉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那如果那个需要帮助的人是你,你会来找我吗?”
一辉的嘴角动了动,还是没有说话。
“你不会。”比企谷替他把话说了出来,“你会绕开我,自己把所有的事情解决。”
一辉的目光微微偏移,避开了他的注视。
比企谷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愿意为了朋友伤害自己,却不愿意为了朋友麻烦他们一下吗?”
这句话太过沉重,让空气停滞了片刻。
“神奇吧。”一辉用手指拉起一个笑容,“这大概也是一种天赋。”
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让正对着他的比企谷感到心痛。
“不。”他用手撑着膝盖站起来,然后弯腰,将手里的那个水杯递到他面前,“这比我想象中还要沉重。”
“我们……”他顿了顿,像是第一次组织这种语言,“我们用不上你,这句话我说不出来。”
“但是一辉,我明天还会来这里的。”
“……为什么?”一辉不解。
「未言之音」告诉他的情绪明明是压抑到极点的愤怒与悲伤,为什么还要管自己呢?
“因为我是你朋友。”比企谷说,“朋友不是圣火,不需要你来点灯。”
“朋友应该是我今天扶你喝水,然后换你哪天来扶我。”
“……”
“你觉得这样不像你认识的比企谷八幡吗?”他自嘲的笑了一下,“那你就当成疯话听吧。”
“反正我对这个世界说谎,也不是第一次了。”
竹取一辉没有说话。
“轰隆!”
窗外闪过一道闪电,随后狂风呼啸在玻璃上,连带着整扇病房的窗户都在震动。
紧接着,雨点砸了下来。
先是几颗,随后连成一片,噼里啪啦地把窗外的霓虹灯打成模糊的光斑。
比企谷起身把窗户关上。
电视机原本在播学园祭的采访录像,他随后换台。
新闻主持人正对着气象图,语气比平时急了不少。
“受台风路径调整影响,东京都内预计将出现强降雨和大风天气,请市民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外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学园祭执行委员会的Line群里,发送了这么一条消息:
「今天下午的总表演,要取消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