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泽唯进行乐队的MC①环节时，竹取一辉正在疯狂地灌着宝矿力。
清凉酸甜的电解质饮料一口口滑过喉咙，勉强压下了胃里翻涌的酸液。950mL的大瓶装转眼见底。
好恶心。
他扶着键盘边缘，低着头喘了几口气。
现在就算是不唱歌，只弹键盘，他都已经有些两眼发昏。
【狂战士：增幅70%】
轻音部的大家都还沉浸在第一次演出的激动里，后藤一里则是大脑宕机地抱着吉他，台下的观众的注意力也大多放在正在说话的平泽唯身上。
没有人去看不对劲的竹取一辉。
除了平冢静。
她站在舞台下方，眉头紧皱，视线落在那双微微颤抖的手上。
表演时还不太明显，音乐一停，就显得格外刺眼。
这个小子，绝对是在硬撑。
她绕到后台，双手抱胸，冷冷地比出口型：
“不—要—逞—强—”
竹取一辉看见了气势汹汹的她，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的下一首歌！”
秋山澪重新握住话筒，已经不再像刚开始的时候那样紧张。
“《言って。》”
“请听！”
……k-on！……
结成苍太是个开朗的人。
他在总武的执行委员会里，负责那些没人愿意接的杂物。
搬东西、贴告示、替临时离岗的同学顶班，被老师催着跑来跑去。
无论什么时候，他都笑着。
阳光、开朗、可靠，遇到麻烦也不会皱眉。
这是所有人的对他的印象。
所以没有人知道，他的父亲在半个月前去世了。
葬礼的那天，结城苍太依旧笑着接待来客，替母亲确认流程，结束后还把亲戚送去最近的车站。
大人们夸他懂事，说他坚强，说父亲一定为他骄傲。
母亲摸了摸他的头，什么也没说。
只有结城苍太自己觉得，他大概是个薄情的人。
不然为什么。
父亲不在了，可他第二天还能按时起床，还能笑着跟自己的同学聊天。
这不是薄情，又是什么？
……
学园祭当天，执行委员会乱成一团。
结城苍太把最后一箱宣传册搬到桌边，顺手替旁边的女生把倒下的水杯扶正。
只是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引起了朋友的注意。
“你最近是不是太拼了？”朋友担心地看着他。
“学园祭嘛。”他笑着把表格夹在胳膊下面，“忙一点很正常的。”
“这样。”一个死鱼眼的男生突然冒了出来，抢过了他的表格。
“执行委员会的管好自己的事就行，没事掺和别人的工作，只会帮倒忙。”
“可是——”他还想说些什么。
“没有可是。”死鱼眼男生坐回自己的座位，“有这时间，还不如去看看隔壁樱秋的情况。”
“明天就是我们的学园祭表演了。”
“好啦好啦，苍太，别去管这个家伙。”他的朋友拽着他的衣服往外走，“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人，活该累着。”
结城苍太就这么被拽到了樱秋。
其实他觉得那个死鱼眼同学是一个好人。
虽然嘴很毒，各种行为也很招人讨厌，但总是默默地做着最累的工作。
甚至可以说，没有那个人，总武这一次的学园祭肯定会忙不过来。
只是这个解释，他没有说出口。
五月的风带着一点暑气，把远处摊位的喧闹声吹得断断续续。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了自己那个不正经的老爸。
以前，他经常会带着自己来看樱秋的学园祭，嘴里还常常抱怨道：
“哎呀，我生的怎么不是个女孩子啊，是个女孩子我就能天天去学校接你了。”
现在想来，那应该只是个玩笑吧？
毕竟老爸他的工作一直都很忙，每天凌晨两三点回家都是常态。
自己经常因为这件事跟他吵架。
而往往这个时候，老爸就会偷偷从冰箱里拿两瓶酒喝，坐在客厅给自己讲着各种没人听得进去的大道理。
烦死了。
结城苍太摇了摇头，决定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可或许是因为潜意识，他还是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樱秋的礼堂附近。
上一场演出刚好结束，掌声从里面涌了出来。
他本来没打算停下来。
毕竟学园祭的舞台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唱歌、跳舞、戏剧、还有听不清台词的相声。
热闹就行，只是和现在的他无关。
可广播里忽然传来了一个女声。
“下一首，《说吧》。”
不知道为什么，仅仅是这个名字，就让他下意识地走了进去。
几秒后，键盘声响起。
没有热闹的前奏，也没有什么高中生炫技般的表演。
只有一个少女的声音，像是站在遥远的车站站台上，终于决定开口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那个啊，其实我，早就已经察觉到了」
「就是那个，你所说过的话。」
曲子很轻快，主唱的声音也让人放松。
连走廊尽头那两个正在搬东西的同学也忍不住停了下来。
“这前奏……”
“和上一首完全不一样啊。”
“嘘，先听着吧。”
结城苍太看了一眼墙上的节目单。
上面印着轻音部的名字，后面跟着一首他没有听过的歌。
他本来应该离开的。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动不了。
「我不是很想考虑这些 所以就当作忘了」
结城苍太在心里笑了一下。
忘记这种事，他最近做的很熟练。
父亲去世以后，他把房间里所有可能让人想起父亲的东西都收了起来。
照片放进抽屉，送的外套扔进了储藏室。
手机里还有几条没来得及回复的消息，他没有删，也没有看。
只要不去回忆，就不会有感觉。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轻音部的舞台上。
白色的聚光灯照射在乐队的每个人脚底，仿佛给大家的脸上披上了一层面具。
贝斯手压抑着心中的情绪，对着麦克风轻声诉说着种种往事：
「一直盲目 一直莽撞 一直妄想地活着」
「一味冲动 一味焦躁 一味消极下去是不行的啊」
走廊上的两个女生站在窗边，原本还在聊天。
听到这一段，其中一个下意识地说：“这歌怎么越听越难过。”
“明明是轻快的曲子，歌词怎么那么悲伤？”
结城苍太没有加入她们的对话。
他只是把兜里的手机拿出来，背靠在墙边。
歌曲进入了副歌部分，所有乐器的旋律一下子爆发开来，像是终于替那个少女，把压抑已久的思念推到了众人眼前：
「是啊，等我走到人生尽头的时候，一定会这么想吧
虽然就算说尽心中所想也说不够这一点很可惜」
白色的聚光灯从舞台上方慢慢射向观众席后方，照亮了苍太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
「苍太，学园祭那天我会请半天假哦！！！」
那条消息他看见了。
当时他在赶作业，什么都没有回。
后来父亲住院。
再后来，是葬礼。
结城苍太回过许多人发送的“节哀”，也听过许多次“你要坚强”。
可他自己始终没有回复父亲的那条消息。
不是不想。
只是他那时候以为，之后还会有时间。
「啊啊 哪天人生最后的日子到来 就将你已然逝去的事
更多地 更多地 更多地
更多地 好好地 说出口」
是啊。
更多地，好好地，说出口。
可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结城苍太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在葬礼结束后，自己从父亲抽屉里拿出的那个病例袋。
里面夹着一张折叠过的纸。
那是学园祭的日程表。
父亲不知道从哪里打印出来的，还在樱秋校区和总武校区下面，都画了个很丑的圈。
「那个啊 我其实早已明白
就是 你已经去世了的事」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不愿意打开手机了。
因为只要不去看，父亲就还停留在“请半天假”的那句消息里。
他其实早就知道的……
他只是一直没有承认。
走廊的另一头，执行委员会的学弟抱着两摞资料跑过来：“结城前辈！老师问节目单——”
话说到一半，学弟忽然停住了。
结城苍太背对着窗户，肩膀微微弯着，手里还攥着亮起的手机。
“…前辈？”
“没事。”
结城苍太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时，还是那个熟悉的笑容。
“风有点大。”
学弟看了看没有一丝缝隙的礼堂，又看了看他，最后什么都没有问，把资料放在他怀里：“那、那我先去回老师。”
“好。”
学弟跑远后，结城苍太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文件。
封面沾了一滴水。
“看来樱秋校区真的没什么经费啊。”
他用手背擦了擦脸，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真的是，太犯规了。”
舞台上，秋山澪的歌声还在继续。
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歌曲的情感之中，彷佛看到了失去友人的少女。
少女在那个没有友人的世界呐喊着、哭泣着、彷徨着，也一次次对抗着那段不愿承认的离别。
到最后，她只能把对友人的思念寄托在祈祷当中。
如果我已经无法再见到你——
那么至少，我希望你还能看到我。
只要这样，我依旧会去歌颂爱。
所以。
「再多说点 好好地」
「说吧」
最后的声音落下。
没有华丽的哭腔，没有什么沉重地铺垫。
只有鼓声，如泪滴般伴随少女的呢喃而落下。
礼堂没有立刻响起掌声。
结城苍太还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走廊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也听见了观众席里的抽泣声。
一切都回到正常。
但逝去的人已经不可能再回来了。
过了很久，礼堂才响起第一声掌声。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掌声像海水一样淹没了整个舞台。
“这首歌是谁写的？”
“写得真好。”
“我明明是来逛校园祭的，为什么突然想哭……”
结城苍太站在原地，把脸上的眼泪擦干。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资料，确认没有被弄湿，然后看向自己的手机，打开父亲的聊天框。
上一条信息还停留在四月。
「苍太！学园祭那天我会请假哦！」
结城苍太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最后，打下了一行字：
「今天的演出很好看。」
拇指停留在发送键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没有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抱起资料，鼓起笑容，转身向总武走去。
脚步比来时慢了一点。
但至少，脸上的红痕没有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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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MC
是Master of Ceremonies的缩写，也就是主持人的意思，在演唱会里特指自我介绍或者互动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