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谅拼命摇着头,想要摆脱那股力量的侵袭,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张青山低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求饶?迟了。”
第八针落下。
陈无谅的身体猛地绷紧,双臂青筋暴起,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仿佛承受着某种极致的冲击。
然后,那道紧绷的弦骤然松弛下来。
他的四肢软软地垂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病床上,一动不动。
孟清霜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枪柄。
她不知道张青山用了什么手段,也不知道那几根银针到底有什么玄机,但眼前这一幕太过诡异,诡异到让一个训练有素的警员本能地感到了不安。
可当她看清陈无谅的表情时,那股不安又渐渐被困惑所取代。
陈无谅没有昏迷。
他的眼睛依旧睁着,呼吸也依旧平稳。
可那双先前还满是凶戾与怨毒的眼睛,此刻却平静得如同两潭死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任何挣扎痕迹,只有一片近乎诡异的平和。
孟清霜忍不住皱起了眉。
她审讯过太多犯人,见过无数种面对审讯时的反应,有人愤怒,有人恐惧,有人歇斯底里,有人故作镇定。
但她从未见过眼前这样的反应。
张青山收回手,将那几根银针收好,转过身看向孟清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以录像作为证据了。”
孟清霜回过神来,压下心头的疑惑,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装神弄鬼也好,真有什么门道也罢,她倒要看看,张青山能问出什么名堂来。
她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功能,将镜头对准了瘫在床上的陈无谅。
张青山重新转回身,看着陈无谅那双空洞的眼睛,缓缓开口:
“接下来,我问你答。明白吗?”
孟清霜举着手机,嘴角的不屑又深了几分。
装模作样。
要是陈无谅能这么听话,他还能成连环杀人犯?
还能让她都束手无策?
她几乎已经预见到了接下来尴尬的沉默,甚至准备好了嘲讽的措辞。
张青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压:
“我问你,这次银行抢劫案是谁指使的,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陈无谅的眼球在眼皮下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是在回放某个被记录在脑海深处的画面。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一道机械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溢了出来:
“是罗振业和罗亦辰父子。”
“他们想通过银行抢劫案掩饰真正的杀人目的,目的就是为了诱骗张青山上山,让我在山上杀了张青山。”
“这样一来,就没人能怀疑到他们身上。”
话音落下,孟清霜举着手机的手骤然僵在半空中。
她的瞳孔急剧收缩,脸上的冷笑、不屑、轻蔑,在一瞬间全部凝固。
她的呼吸都停了一拍,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最引以为傲的领域里轰然坍塌。
这怎么可能?
她不是没有审讯过陈无谅。
就在昨天,她还坐在这个病房里,面对着这个满口污言秽语的男人,用了她能用的所有手段。
可陈无谅呢?
他要么一言不发,像个哑巴;要么就用最下流的话把她从头骂到脚,骂得她气血翻涌,却偏偏撬不开他嘴里的一个有效字。
可现在,这个连环杀人犯、这个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亡命徒,竟然像个乖宝宝一样,张青山问什么就答什么,语气平静,逻辑清晰,连作案动机和手法都交代得分毫不差。
他是怎么做到的?
孟清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张青山,那个神色平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男人。
她想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可那里只有一片波澜不惊的平静。
那几根银针,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能让一个连死都不怕的悍匪,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就彻底放弃了抵抗?
张青山没有理会她的震惊,继续问道:
“你一个武者,罗家父子怎么能联系得到你的?”
陈无谅闻言,平静回道:
“有接头人给我报酬,说玉龙县罗家事成之后会给我报酬,帮我离开国内。”
“但接头人蒙着脸,我不知道他是谁。”
闻言,张青山略带失望,继续问道:
“把罗氏父子跟你是如何商定的,又是具体如何实施的,将所有细节如实招来。”
陈无谅开始缓缓诉说。
从他潜入罗家别墅与罗氏父子见面的经过,再到罗亦辰提出利用张大军将赵婉莹约到沿河镇的方案。
他甚至准确复述了当时客厅里每个人的对话,包括罗振业如何承诺酬劳,罗亦辰如何催促他尽快动手,宁权如何提供张大军的详细情报,以及他自己如何提前勘察沿河镇银行和藏虎山的地形路线。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发指,仿佛一台被重新播放的录音机,将那一夜的阴谋一件件铺开在孟清霜面前。
孟清霜回过神来,急忙稳住手机,将镜头死死对准陈无谅。
她的手有些发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彻底颠覆的震撼。
她做了这么多审讯案件,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站在考场外偷看答案的学生,那些她费尽心力却始终无法触及的真相,就这样被人轻而易举地摊在了桌面上。
陈无谅交代完与罗家相关的全部细节后,张青山又问了他犯下的其他杀人案。
一桩桩,一件件,从藏尸地点到作案手法,从受害者信息到案发时间,每一起都详尽得足以直接作为呈堂证供。
孟清霜举着手机,手臂已经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微微发酸,但她没有放下镜头。
她的专业素养告诉她,这份证据的价值无法估量,陈无谅的供词不仅能将罗氏父子彻底钉死,还能让多年来悬而未决的数十起命案一举告破。
可她的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却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越缠越紧。
她引以为傲的专业能力,在张青山的面前,仿佛成了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