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张青山和纪舒然几乎把时间全泡在了新店里。
菜品设计、菜单排版、后厨设备调试、前厅服务流程,每一项都得亲自盯。
这天下午,两人正对着样品菜单逐一敲定最后的招牌菜排序,一个中年女人快步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官其实生得颇为立体。
可惜整张脸上布满了暗沉的痘印,深深浅浅,像是烙在皮肤上的旧伤疤,将那份本该出众的底子遮得黯淡无光。
她走到桌前,微微欠了欠身,语气礼貌却不失干练:“张老板,纪经理。”
这是梁慧宁,原先盛味轩的副经理。
张青山对这位沉默寡言但做事靠谱的大姐印象不错。
他看过她的工作记录,接手的每一件事都有始有终,从不拖泥带水。
更难得的是,即便他空降了纪舒然这个新经理,她也毫无微词,每日照常汇报工作,态度恭敬而不谄媚。
张青山不确定她心里是否真的完全认同纪舒然,但对一个老板而言,只要能做到不打折扣地执行,就已经足够了。
至于纪舒然的才能,迟早会被她认可。
“怎么了?说吧。”张青山放下手中的菜单。
梁慧宁没有绕弯子。
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急切:
“张老板,我前两天注意到,咱们正对面有家店正在紧锣密鼓地装修。”
“本来以为是普通商户,但工人晚上也赶工,进度快得不正常。”
“我托行业内几个老朋友多方打听了一下,现在可以确定,是周家鼎丰楼的新店。”
张青山手中的笔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你确定?”
梁慧宁的语气比方才更急了:
“几乎可以确定。”
“鼎丰楼的招牌已经在定制了,装修标准和他们其他分店完全一致,面积跟我们差不多,位置就在街对面。”
“张老板,对方这是明摆着冲着我们来的。咱们开业在即,这要是让他们开在对面……”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要不要我再去打听一下他们的具体开业时间?”
“如果我们能错开时间,哪怕先开几天,也能先抢占一部分市场。”
“地方没法变了,但时间总归是能争取的。”
张青山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的意思是,让我避他的锋芒?”
梁慧宁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以为然,眉头皱得更紧了:
“张老板,这不是小事。”
“鼎丰楼在安江市扎根这么多年,光分店就有二十多家,号召力非同一般。”
“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店开在我们正对面,就是冲着要把我们压死在起步阶段来的。”
“我在这行做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新店被这样挤垮的例子……”
闻言,张青山只是淡笑着说道:
“我还怕他不来呢。他来了正好,省得我去找了。”
“对了,你去打听一下他们具体的开业时间,越准确越好。到时候,咱们跟他们同一天开业。”
梁慧宁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
张老板这是疯了吧?人家鼎丰楼主动找上门来,避之唯恐不及,他还要凑上去跟人家同一天开业?这不是鸡蛋碰石头是什么?
她正要开口继续劝说,张青山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起身朝她点了点头,一边接起电话一边大步朝走廊那头走去。
梁慧宁张了张嘴,话还卡在喉咙里,他人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了。
她站在原地缓了好几秒,才把目光转向还坐在桌边的纪舒然,眼中满是震惊和焦急:
“纪经理,您跟张老板熟,您快劝劝他吧。”
纪舒然却没有她想象中的急切。
她只是将手中的笔搁在菜单上,抬起头,嘴角挂着一抹浅淡而笃定的笑意:
“你不了解他。他是不会改主意的。”
梁慧宁急了,往前迈了半步道:
“那也不能由着他这么硬碰硬啊!”
“鼎丰楼在安江是什么分量,您应该清楚,咱们要是跟他们硬刚……”
纪舒然轻轻摇头,微笑着说道:
“我不会劝的。”
“因为如果让我选,我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梁慧宁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气质优雅的女经理,又想起那位不由分说就拍板的年轻老板,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家新店的两位掌舵人,全都疯了。
她深吸一口气,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房间。
出了房间,她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操劳而关节微微变形的手,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她原本以为,换了新老板,自己好好干,或许能等来一个事业起飞的机会。
现在看来,这家店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鼎丰楼开在正对面,老板还要跟人家同一天开业,这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但不管怎样,她都会站好这最后一班岗。
这是她的职业素养,也是她对自己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