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张青山把车停在了盛味轩门口。
下车前他看了眼时间,比约定的时间还早了十分钟。
盛味轩的招牌在夜色里亮着暖黄的灯光,上下两层,门面重新装修过,深灰色的石材外墙配着几扇落地玻璃窗,看起来确实有几分档次。
张青山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大堂里的服务员正在摆放餐具,看到他进来,礼貌地迎上前来:
“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闻言,张青山淡淡道:
“找人,王金发订的包间。”
服务员正要引路,楼梯口便传来了王金发的声音。
他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深色衬衫,皮带勒在微凸的肚腩上方,手腕上那块表在灯光下晃得人眼花。
他身后跟着田玉莲一家,刘美兰抱着佳佳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田德厚依旧沉默寡言地站在一旁。
田玉莲今天穿了一条收腰长裙,长发挽了一个松散的髻,略施淡妆,整个人显得温柔又端庄。
在田玉莲的身旁,还站着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一件花哨的格子衬衫,头发用发胶抓得根根竖起,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正是田玉莲的弟弟,田文成。
王金发一看到张青山,便扯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声音大得整个大堂都能听见:
“哟,这不是咱们的张老板吗?”
“真不愧是能买得起那么大房子的老板,好大的架子,让我们这么多人等你。”
张青山微微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二十五分。
约定的时间是七点半,他甚至早到了五分钟。
但他没有多解释,只是将手机收回口袋,平静地扫了王金发一眼。
他在来之前就收到了田玉莲的消息。
她在电话里说,王金发托人去房管局查了滨湖壹号院的业主信息,房本上根本没有他的名字,母亲和弟弟都已经信了王金发的话,今晚这顿饭局肯定会刁难他。
田玉莲的声音里满是担忧和歉意,说早知道这样她就不该让他来,要不找个借口推了算了。
张青山当时只是笑了笑,说饭还是要吃的,他要是不来,以后只会更麻烦。
一旁的田文成双手插兜,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在张青山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王大哥说得对。”
“什么大老板,一个装腔作势的骗子而已。”
“就你这样的,有什么资格配得上我姐?”
在王金发的关系下,田文成现在是这家店的副领班。
他手底下管着三个服务员,虽然只管三个人,但好歹也是个“领导”。
店里的人看在王金发的面子上,对他多少有几分客气,他也就顺理成章地把自己当成了半个管理者。
平时在店里他几乎不用干什么活,有王金发罩着,他一个月照样拿工资,清闲得很。
这样的日子过了没几天,他就已经将王金发看作半个姐夫了。
此刻看到张青山还敢来赴宴,他只觉得可笑,装模作样地来,待会儿被当面拆穿,看你还怎么装。
田玉莲的脸色变了。
她转头看向弟弟,又看向王金发,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你们要是这样,这顿饭我们不吃了。”
田玉莲说着便要拉着张青山转身离开。
张青山却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王金发和田文成,语气淡然道:
“饭还是要吃的。”
“人通常都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你们不愿意相信,那是你们的事。”
王金发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心中暗道:事到如今还装腔作势。
不过他也不急着拆穿,现在戳穿张青山,最多是让他难堪一下,但如果在饭局上当着他未来丈母娘的面,拿出铁证来让他百口莫辩,那才是真正让张青山下不来台。
想到这里,他将脸上的冷笑换成了一副笑呵呵的表情,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既然来了,那大家就一起到包间吧。”
“菜我都点好了,咱们边吃边聊。”
刘美兰抱着佳佳从沙发上站起来,路过张青山时冷冷地哼了一声。
她的态度比下午在滨湖壹号院时又翻了个转,此刻几乎已经信了王金发的话,一个开小货车的农民,能买得起滨湖壹号院?
她倒要看看,待会儿王金发拿出证据来,这个姓张的还怎么狡辩。
王金发走在最前面,领着众人一起上了二楼。
饭店的装修确实费了不少心思,楼梯间的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转角处摆着一盆半人高的发财树,整体格调在安江市这个档次的餐饮街里算得上中上等水准。
到了二楼,便是包间区域。
几扇实木门依次排开,每扇门上方的门楣都嵌着一块打磨光滑的深色木牌,上面用烫金字体刻着包间的名字。
王金发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众人,脸上浮起一抹得意之色,抬手依次指着几扇门介绍道:“这二楼一共四个包间,分别是观澜厅、观雨厅、观月厅、观云厅。”
“其中观澜厅是最好的,视野最开阔,窗外正对着星月湖;观雨厅次之,也相当上档次。”
刘美兰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忍不住啧啧赞叹:
“看看人家这包间,多气派。”
“能在这么好的地方吃饭,今天真是托了王总的福了。”
王金发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谦虚的炫耀:
“这都是小事。今晚我请大家吃饭的地方,就在观雨厅,是这家饭店仅次于观澜厅的包间。”
众人跟着他往里走了几步,正要推开观雨厅的门,张青山忽然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既然是请大家吃饭,怎么不去观澜厅,只是去个观雨厅?”
“王总不是这家店的老板吗,难道叔叔阿姨在你眼里,还不够资格坐最好的包间?”
王金发的动作僵住了。
他脸上那抹得意的笑容微微凝固,转过头看向张青山,腮帮子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但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不得不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