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行把那张审批单从茶几上拿起来看了一眼。陈广福的印章盖在审批栏右下角，日期是金先生被抓之前两天。他把审批单折好收进内兜，站起来看着孙启明。“陈广福住在哪儿？”
“省祭府后面的旧宿舍楼。二号楼三层靠西那间。他住那儿快十年了。平时下班就回家，不怎么出门。但他每周四晚上会去一趟城西的旧货市场。说是去淘老物件。”孙启明把茶几上那份文件夹合上推到一边，“今天是周四。他今晚应该会去。”
沈夜行从孙启明家出来之后给钟无艳打了一个电话，让她和小九到城西旧货市场外围等着。他上了吉普车，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陈广福管阴间耗材的入库和出库，金先生拿的魂引有一半是从他手里走的账。这个人比孙启明更深，孙启明只是签字走流程，陈广福是直接管货的。魂引从仓库提出来的时候经过他的手，他想扣多少就能扣多少。扣下来的那些卖给金先生，钱进了他自己口袋。
天黑之后他到了城西旧货市场。市场在一条老巷子里，两侧摆着几十个摊位，卖旧书、旧瓷器、旧钟表和各种真假难辨的古董。钟无艳和小九已经在巷口等着了。三个人沿着摊位之间的窄道往市场深处走。走到中段的时候钟无艳偏了一下头，朝巷子左侧一个旧书摊旁边抬了抬下巴。沈夜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蹲在书摊前面翻一本旧线装书，圆脸，头发稀，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旁边地上搁着一只帆布包，包口没拉严，露出里面几卷用牛皮纸裹着的东西。
沈夜行走过去，在书摊前面蹲下来，跟那个男人并排。他把破律剑搁在膝盖上，剑柄朝着外侧。那个男人翻书的手停了一拍，偏头看了他一眼。
“陈广福。”
“你谁？”
“沈夜行。”
陈广福把手里那本旧书合上放回书摊，站起来。他看了沈夜行两秒，又看了一眼他膝盖上那把剑，偏头朝巷子深处走了一步。“换个地方说话。”
三个人跟着他拐进巷子旁边一条更窄的岔道。岔道尽头是一堵旧砖墙，墙根底下堆着几只破木箱。陈广福在木箱上坐下来，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包带。“孙启明让你来的？”
“孙启明交代了。他说魂引的库存清单在你手里。金先生拿的魂引有一半是从你这里走的账。你扣了多少？”
陈广福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开，从里面摸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搁在木箱上。“扣的不多。金先生每次来提货，我扣一成。一年下来扣了二十几份。全在这份清单上。”他把信封推过来，“我扣下来的那些没卖给别人。全存着。金先生跟我说他拿去补人。我不信他。他那种人拿到魂引肯定先补自己人。所以我扣下来存着，准备等事情过了之后自己补。我体内也有一部分残余在消耗。跟你们一样。”
沈夜行把信封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份手写的清单，每一笔扣下来的魂引都有记录，时间、数量、去向。他翻到最后一页，底下还有一行备注：“陈广福体内残余消耗速度：每年约百分之五。预计五年内耗尽。”他把清单收进内兜，看着陈广福的脸。“你扣下来的魂引存着没用。补来世需要配合管道残余一起用。你一个人补不了。”
陈广福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搁在膝盖上。“我知道。我存着是想找机会跟别人换。拿魂引换补来世的机会。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门路。”他把帆布包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脚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你今天来找我，是想让我把扣下来的魂引交出来？”
“交出来。然后你配合我把陈广福经手的全部账目理清楚。金先生那条线上还有谁在走你的账？除了金先生之外，还有没有人从你这里提过魂引？”
陈广福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搁在木箱边沿。“有。两个月前有个人来找我，说是金先生介绍来的。拿了一张金先生签字的提货单。我看了提货单没问题就给了。那个人提走了五份魂引。提完之后我才发现那张提货单上的签字是伪造的。金先生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他把膝盖上的帆布包往旁边挪了一下，“那个人长什么样我没看清。但他走的时候开的是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我记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上面写着一串车牌号。
沈夜行把纸条收进内兜。黑色轿车。车牌号。他想起孙丽华家楼下那辆黑色轿车。他开口问了一句：“那辆车牌号是不是跟孙丽华家楼下那辆一样？”
陈广福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孙丽华家楼下停的什么车。但这辆车的车主我后来查了一下，登记在一个叫‘金茂’的公司名下。金茂公司的法人代表姓金。跟金先生一个姓。”
沈夜行把纸条收好，站起来。他看着陈广福的脸。“你扣下来的魂引存着。明天之前全部送到粮站。送到之后你的事暂时不追究。但你要配合我把这条线上的东西全查清楚。查清楚之后再说。”
陈广福点了一下头。他把帆布包从地上拎起来背在肩上，沿着岔道往外走了。沈夜行站在砖墙底下，把那张车牌号纸条从内兜里取出来看了一眼。金茂公司。姓金的法人代表。他掏出手机给白鸦发了一条消息：“查金茂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谁。跟金老板有没有关系。”
白鸦第二天中午回了消息。
他把查到的资料整理成一页纸搁在沈夜行桌面上。金茂公司的法人代表叫金满仓，跟金先生和金老板一个姓，但不在同一本户口本上。公司注册时间是三年前，经营范围写的是“仓储物流”，注册地址在省城西郊一个工业园里。金满仓名下还有另外两家公司，一家做废旧金属回收，一家做进出口贸易。三家公司的注册地址都是同一个工业园里的同一栋楼。
沈夜行把资料看完搁回桌面。“金满仓跟金老板什么关系？”
“查不到直接的血缘关系。但金满仓的公司注册时间跟金老板接手金茂大厦顶楼是同一个月。两家公司的办公地点在同一个工业园里，隔了两栋楼。资金往来查不到——他们不走银行对公账户，全是现金。但陈广福记的那张车牌号挂在金满仓公司名下。”白鸦把资料翻到第二页，“我找人去工业园外围转了一圈。金满仓那栋楼平时有人守着，但不多。两三个。楼后面有一间大仓库，卷帘门一直关着。仓库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其中一辆的车牌号跟陈广福记的那串一致。”
（第一百五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