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把刀同时出鞘的声音在黑暗里叠在一起，像一串钢珠从铁管上滚过。
沈夜行没有等。他在刀光还没亮起来之前就动了，身体贴着左侧洞壁压低重心往前冲了三步，破律剑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剑背先碰到了最前面那人的手腕——他没想杀人，至少不是第一剑。腕骨被击中的闷响从黑暗中传出来，那人手里的黑色短刀脱了手，砸在碎石上弹了两下。
他有剑！
喊声是从右侧传来的。沈夜行没有收势，剑刃翻转横推出去，削过第二个人的前臂。桃木剑被铁剑包裹的剑身砍在肉上只破了皮，但力气够大，把人推得往后退了两步撞上洞壁。石粉簌簌地落下来。
第三个人没有靠近，他在三步外蹲下了。沈夜行在狭长的电筒余光里看见那个动作——双手握刀横在胸前，等一个刺击的时机。矿洞太窄，三个人并排就堵死了通道，他没法绕，也跑不过去。
身后还有四个。他数了，从脚步的落点能判断出他们正在重新调整阵型，左边两个右边两个，像是在用什么东西把他往矿洞深处逼。
让开。沈夜行说。
回答他的是一道直刺。第三个人动了，刀尖从他腰侧刺过来，路径很直，像是经过反复练习的动作。沈夜行偏身侧开半步，刀尖擦过祭服下摆划出一道口子，铁器带出的风擦过他的髋骨边缘。他用左手抓住了那人握刀的手腕，右手的剑柄顺势往上撞在对方下颌上——骨头磕碰的声音很脆，那人闷哼一声往后倒下去。
但左侧那两个人趁这个间隙已经贴过来了。沈夜行松开左手的同时往后撤了一步，听到头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第六个人从洞壁上方翻下来了，靴子踩在矿车轨道的残轨上发出刺耳的尖响。
五个人了。还有两个在更外面，像是封路用的。
沈夜行把剑换到左手，右手伸进怀里摸了三张雷符出来，指尖捏住符纸边角用力一捻——三张符同时亮了一下，他弯腰把符纸按在脚边碎石堆里，然后整个人猛地往后滚了三圈。
轰——
三张雷符同时引爆的冲击力把碎石炸飞了将近两丈远，洞壁上的石屑像雨一样砸下来。沈夜行的后背撞上了一块凸出的岩壁，他顺势用手撑着地站起来，耳朵里全是回音，碎石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炸出了一个浅坑，最近的追兵被冲击波推得贴在了洞壁上。
还有三个没倒。碎石粉末在矿洞里弥漫，灰白色的粉尘把视野缩到只剩几步远。他听见粉尘里有脚步声在移动，对方也在调整——绕过雷符炸出的坑，从两侧包抄。
沈夜行往后退。灰尘在面罩下灌进鼻腔，他眯着眼，一边后退一边用手掌摸身后的洞壁，确认方向。矿洞比他预想的深，退了大约二十步之后，脚下的碎石变少了，踩到一层更细的石粉。他偏头往后看了一眼，洞壁在这里收窄成了一道裂缝，大约一臂宽，裂缝深处有一层暗淡的光透出来。
不是日光。那种光泛着绿，像磷矿石在暗处放久了之后自己发出来的那种亮度，很微弱，但确实在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缝另一侧缓慢移动。
沈夜行侧身挤进裂缝。肩膀卡了一下，他把破律剑平举在身前侧着通过了最窄处，裂缝另一面空间突然变宽了——像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空腔，比矿洞主通道高出一倍，洞顶全是磷光苔藓，把空腔照出一层幽幽的冷绿色。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空腔全貌，脚踝被什么东西从地面方向握住了。
力道很大，像是从石缝里伸出来的铁钳。沈夜行低头，看见一只手抓在他靴子上方三寸的位置，四根手指——左手，小指断了，断面缠着一层渗血的纱布。那只手从他脚旁的岩壁裂缝里伸出来的，裂缝的开口很窄，一只手刚好能挤过，手臂的其余部分隐在后面的更深处。
别动。
声音从裂缝里传出来，沙哑的，像是一个人好几天没喝水之后发出来的。但沈夜行认得那个声音。
钟无艳——
她没让他把话说完。那只手松开了他的脚踝，往后缩了一下，紧接着裂缝深处传来一串急促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拽住了绳头猛地拉动，然后他脚下空腔左侧的洞壁被炸开了一道口子，碎石朝着矿洞主通道的方向崩出去，堵住了裂缝入口三分之二的高度。
追击的脚步声被碎石墙挡在了外面。沈夜行听见那几个人在碎石堆另一侧停住了，有人在低声交谈，然后脚步声往反方向撤了一截。
他蹲下来，侧身半跪在裂缝边缘，朝那个手伸出来的方向看过去。石缝比刚才的入口宽一些，能容一个人蜷着身子躲在里面。钟无艳就在那儿，靠着岩壁坐着，左手的纱布上渗出的血已经洇透了外层，右手垂在膝盖旁边，握着一卷炸符的残纸。
她抬起头来看他。脸色灰白，嘴唇干裂，但眼神还是锋利的，像砂纸磨过铁片之后留下的那道光泽。
你来晚了。
你活着就行。
钟无艳笑了一下，露出沾着血的牙。她从裂缝里往外挪了挪，靠在一块掉落的碎石上喘了几口气，看着那些碎石堆起的临时屏障，又看了一眼沈夜行手里还握着的剑。
外面还有几个？
三个。可能有五个。炸没了两三个。
够用了。她把手里的炸符残纸扔掉，用右手撑着石壁站起来，左手的断指处随着动作牵动了一下，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石膏矿有两个出口。他们堵了一个，还有一个在水泵房后面。你扶我一把，我带你出去。
沈夜行伸手扶住了她的右臂。她靠过来的时候身体很轻，比他预想的轻了将近一截，像是不止这几天没吃东西。他们沿着空腔往更深处走的时候，矿洞主通道那边传来有人搬动碎石的声音。三五分钟之内那堆碎石会被清开，追兵会重新跟上。
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钟无艳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在磷光苔藓的绿光映照下，她的脸色不那么白了，反而带了一层淡淡的底色，你在矿洞口的地上画的探阴符——箭头指的方向是我藏身的地方。你认出来了，所以没走错。
沈夜行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盯着前方那条被水渗湿的通道，像是没事人一样在用余光看着路。他没接那句关于探阴符的话。
他们走过水泵房门口的积水坑时，沈夜行听见身后远处传来一声闷响——碎石被推开了。脚步声重新在洞道里响起来，比之前更快，带着铁器碰撞的细碎杂音。
他扶着钟无艳加快了步子。水泵房后面确实有一扇铁皮门，锈得快要散架了，但推开之后是一条通往山体侧面的排水沟。排水沟的水位只到脚踝，走完五十步之后头顶出现了天光——傍晚的橙红色从一道岩缝里照进来。
沈夜行先爬出去，然后伸手把钟无艳拉了出来。她落地之后坐在干草地上，用右手攥住左手纱布的断口处，低垂着头喘了很久。
沈夜行站在她身边，天光从山体裂缝里斜着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干燥的碎石坡上。远处镇子的方向升起了炊烟。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卷干净的纱布递过去。钟无艳接过去自己换了，手法利落，像是在处理一个做熟了的动作。
内鬼查到了没有？她问。
沈夜行没有直接回答。他把白鸦说过的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然后把那根断指的位置和那些追击的时间线对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你露头之前，他们已经知道你会来这个矿。
钟无艳包扎的手停了一瞬。她把纱布的结打好之后靠在碎石堆上，看了一眼远处的天光，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那你下次，她说，别来救我了。
沈夜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偏头看向她：下次我早来一点。
（第二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