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无艳靠在碎石堆上换了半天气。她的左手搁在膝盖上,纱布缠了三层,最外层已经被渗出的血洇出一道暗红色的窄边。她看着那道血迹,又看了一眼沈夜行,像是在琢磨他脸上那个表情是关心还是别的什么。
疼吗?
她把视线移开,落在远处镇子方向的炊烟上,但活着比疼重要。
沈夜行蹲在她旁边,把她换下来的旧纱布翻了一面,看了看断面边缘的切口——平整,一刀切下去的,刃口锋利,没有拖拽的痕迹。她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自己切的,没有犹豫。
他们是先认出你的指纹才追过来的?
钟无艳点了点头。她把手抬起来,用缠着纱布的断指部位比划了一下:林半青的档案库里存了我左手小指的指纹,二十年前录入的。我来石膏矿之前就知道可能被盯上了,所以提前备了刀。
沈夜行把旧纱布叠好收进怀里,没有说话。他注意到她说提前备了刀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提前备了干粮一样。这个人把切手指当成准备工作的一部分来做,跟画一道符、写一张条子放在同一个位置。
你来石膏矿的事,告诉过谁?
钟无艳抬了一下眼皮看他,像是早就知道他迟早会问这个。她把右手伸进夹克内兜,摸出一根压扁了的烟,捏正了放进嘴里,没点。
两个。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还有黑羊的联络人。
联络人是谁?
钟无艳咬着没点的烟,看了他两秒,像是在心里掂量这句话说出来的时机到了没有。她把烟取下来捏在手指里,说了一个名字。
你师父。
沈夜行蹲在碎石堆上,傍晚的橙红色天光从山坡上方的岩缝里斜着打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向钟无艳的方向。他看着她的脸,她的表情没有变,像是你师父三个字只是一个普通的名词。
我师父跟你同一个组织,他出卖你?
钟无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把那根没点的烟重新叼回嘴里,用牙齿咬住烟嘴,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他知道我来石膏矿。知道具体时间。我姐妹不知道具体时间。
你姐妹呢?
死了。三天前,吊死在自己家里。官方说是自杀。
钟无艳说这句话的时候烟从嘴里掉了下来,落在膝盖上。她用右手捡起来重新叼回去,动作跟之前一样平。但沈夜行注意到她叼烟的位置比刚才偏了一寸,像是在找一个更稳的着力点。
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背对着岩壁面朝山坡下的镇子。暮色正在把天空从淡橘压成暗蓝,第一批灯火已经在镇子边缘亮了起来。
你怀疑我师父?沈夜行问。
我怀疑所有知道我来矿上的人。钟无艳说,你师父是其中之一。
沈夜行没有反驳。他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把钟无艳这段话跟师父舌头上的字、师父档案里那些被修改过的记录、还有师父说过我在名单上那句话连在了一起。线索都在,但他还没有办法确定每一根的接法。
你姐妹跟林半青有直接联系吗?
没有。钟无艳说,她甚至不知道我是黑羊。她以为我还在做阴间掮客。
那你觉得她为什么会被杀?
钟无艳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像是快要说出的话需要另一件东西挡在嘴前面:她被杀可能不是因为知道我来了这里。是因为她在我出门前一夜,看见有人进了我住的地方。她没法告诉我——她被人发现的时候,通讯记录已经全被清掉了。
沈夜行看着山坡下的镇子。暮色里有人家点了灯,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像是整座镇子的皮肤底下亮了一排血管。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钟无艳左手上的纱布,纱布边缘还在往外渗着极细的血线。
你姐妹看到了谁?
钟无艳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烟夹到耳后,朝山坡下面走了两步。走了这几步之后她才偏过头来看他,暮光把她的脸色镀了一层暖色,但她的眼神是冷的。
她看到的人,钟无艳说,我自己也没有答案。但她死之前用手机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你看完再告诉我是不是有答案。
她从夹克里袋掏出一部旧手机,屏幕碎了半边,但还亮着。她翻到一条保存的消息,递给沈夜行。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姐,你屋里昨晚来的那个人,穿白衣服。
沈夜行握着手机,屏幕的光在暮色里显得刺眼。他看了那行字两遍,然后把手机还给钟无艳。
穿白衣服的,阴间来的人。
我知道。钟无艳把手机收回去,问题是我屋里那晚没有来过客人。我整夜在镇上,跟一个黑羊的线人碰头。我屋里应该是空的。
沈夜行站在山坡上,夜风从山体裂缝里灌出来,灌进他的衣领。他看着钟无艳的侧脸,那张脸在暮色里显出了一些他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
你认识我师父多久了?
钟无艳把耳后的烟拿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又放回去了。比你认识他久。她说,他年轻的时候跟我一起跑过几趟阴间掮客的活儿,后来他进了省祭府,我还在底下晃荡。你爸出事之后他才找到我,让我进黑羊。
他让你进黑羊的时候,说了什么?
钟无艳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落在山坡下镇子边缘那排最早亮起来的灯火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说——沈渊死了,下一辈人还需要你撑一阵。撑到他儿子长大。
沈夜行的手停在膝盖上。他没有接这句话,站起来走到山坡边缘,看着镇子的方向。月亮已经升上来了,薄薄一片,挂在东边的树梢上。
那你觉得我师父是穿白衣服的那个人吗?他问。
钟无艳站起身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影子被月光拉到身后的碎石坡上,叠在一起。
你爸当年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有些人的衣服换得比你眨眼的工夫还快。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自己看着办。
她转身往山坡下面走了。走出几步之后没有回头,但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比之前低了一度:下次见面之前,查查你师父胳膊底下有没有一道旧伤。三寸长,从左肘往手腕方向。被阴间的刀划的,愈合不了。
沈夜行站在山坡上,看着她沿着山脚那条小路走进暮色深处,身影被一排灌木丛挡去了一半。月光把她的背影照得发亮,她的左臂在身体两侧微微摆动着,断指的那只手的袖子比右边长了一截,垂下来盖住了手掌。
等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灌木丛后面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臂——内侧,从肘到腕。三寸长的伤,愈合不了的阴间刀伤,他见过师父那条胳膊。师父夏天穿短袖的时候总会用纱布缠着那一块,说是老寒毛病犯了。他一直信了十六年。
他转身往镇子方向走。走了几十步之后裤兜里那枚旧铜钱又震了一下,比上次更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钟的余韵。他摸出来对着月光看——铜钱表面鬼文没亮,背面是空的,什么字也没有。
但他听见风里有一道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两三里外的某个地方说了一句模糊的话。他仔细听了一下,声音已经不在了。
他把铜钱收回内兜,加快脚步往镇子方向走。月亮的轮廓正在变厚,边缘那层淡光比一刻钟前更亮了一些,像是在往什么方向慢慢移动着。
(第二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