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行到乱葬岗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槐树梢顶。
白天的乱葬岗跟夜里是两个地方。野草在光底下泛着绿，坟头之间的土路上晒着一层干泥壳，几根断碑歪在草丛里，上面爬着青苔。昨天夜里那些从鬼门里走出来的影子，白天一个都看不见。
他沿着土路往里走了五十步，在一座老坟前停住。坟头前面蹲着一个人，穿着灰夹克，背对着他，正在用一根细铁丝拨弄坟边石缝里的土。
林半青？
那人站起来，转过来。四十岁出头，脸型清瘦，戴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像是一个人习惯了温和的表情。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笑着说了一句：叫林半青。你师父提过我。
沈夜行没答。他站在三步开外，看着这个人的脚。太阳照在地面上，林半青的影子投在坟前的干土上，形状正常，深浅也正常。但他走路的时候——刚才转身的那两步——鞋底没有碰到地面。他像是在离地半寸的位置平移过来的。
你爸的事，我知道一些。林半青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你师父舌头上的字消了？
沈夜行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反问：你来找我做什么？
不是找你。林半青笑了一下，主祭府让我来调查昨天夜里鬼门关不上这件事。我昨晚在镇上住，今早才到的祭坛。
他说着转身往土路外面走，经过沈夜行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他的袖口从沈夜行手背上擦过去，凉的，凉得像一条刚从溪水里捞起来的布条。
沈夜行跟在他后面走出了乱葬岗。镇口的路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边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黑色短外套，胸口别着一枚铜制徽章。主祭府的调查组。沈夜行扫了一眼那些人的脸，全是生面孔，没有一个他认识。但他们的站姿一样——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臂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像一排等着拆卸的零件。
林半青走到轿车旁边，拉开车门，从后座取出一卷图纸。他展开来，沈夜行看了一眼，是祭坛的平面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供桌、香炉、孤魂台三个位置，旁边标注了时间。
昨天子时到卯时，你一直在祭坛上？
谁跟你在一起？
秦明月。陈小刀。
陈小刀？那个四级县祭？林半青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现在人呢？
祠堂。
林半青点了下头，把图纸收起来，放回后座。他转向身边那两个穿黑色短外套的人，说了一句：把祭坛封了。闲人不能进去。把沈祭和秦祭分开问话。
他说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安排一顿饭的位置。
沈夜行被带到了镇上一间空置的仓库里。屋里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用黑布遮着，日光从布的缝隙里漏进来几道细线。问话的是两个穿黑外套的年轻人，一个拿笔记录，一个坐着发问，语气客客气气的，但问题一个比一个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