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行把师父背回祠堂，放在里间的竹榻上。秦明月跟进来，把油灯搁在窗台上，又找来一床薄被盖在师父身上。陈小刀坐在门口台阶上，抱着膝盖，嘴里还在重复这是哪儿。
沈夜行走过去蹲在陈小刀面前，把他散开的衣领重新拢好，拍了拍他肩膀。这儿是祠堂。你睡会儿，醒来再说。陈小刀看了他一眼，目光还是涣散的，点了点头，靠着门框闭上了眼睛。
沈夜行回到里间，站在竹榻旁边。师父还在昏着，呼吸很浅，额头出了一层细汗。他的嘴唇半张着，舌面上那个字正在慢慢褪色，像一枚朱砂印在湿纸上被水浸淡了。边缘模糊，颜色变浅，笔画正从舌面往回收缩，像有看不见的手指在把那个字一笔一画往回擦。
秦明月端着一碗温水进来，用棉布蘸湿了敷在师父额头上。这个字在消。
沈夜行盯着那个正在消退的字看了很久。他伸手轻轻掰开师父的下颌，拇指蹭了一下舌面边缘——朱砂的印痕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中间那道竖钩还有颜色。
一次性的。他收回手，触发之后就会消失。有人提前在他舌头上下了这道禁制，预判到了他会在某个时刻说出什么话。
谁下的？
沈夜行没答。他坐回竹榻旁边的矮凳上，把师父摊开的手掌翻过来看了一圈。掌心没有印记，指腹正常，指甲盖底下也没有朱砂残留。禁制下在舌头上，说明下禁制的人有机会碰触到师父的口腔。能让他张嘴、让他不反抗就接受这道禁制的人，要么是师父信任的，要么是师父根本无法反抗的。
师父的呼吸在变深。那枚字消到最后只剩一丝极浅的轮廓时，他的眼皮动了。周德厚睁开眼，目光从屋顶游移到沈夜行脸上，停了三秒才聚上焦。
……水。
沈夜行把温水端过来，扶他起来喝了半碗。师父喝完水靠在床头，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舌头，指尖触到舌面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字已经完全消了，但他显然记得自己刚才失去过什么。
沈夜行把纸笔从供桌抽屉里取出来，放在竹榻边沿。他看师父的嘴唇在动，但声带没发力，像是还没从刚才被掐断喉咙的恐惧里缓过来。
师父拿起笔。他的手在抖，笔尖落在纸面上时划出了一道歪曲的短线。他闭了一下眼，重新落笔，这一次稳了一些。
第一行字他写得很慢，笔画工整如常。鬼门关不上，是因为你父亲把留在了门里。沈夜行看着这行字读完，他准备再看第二遍的时候，目光扫过字——他顿了一瞬。
那个字他认得，笔画清晰，墨迹饱满。但他刚读完一秒就发现自己的记忆里只有是因为你父亲把……留在了门里这一句，中间那个关键的名词消失了。他脑子里跳过了那个字，像有人在他眼前用一块布遮了一下又拿开。
师父，这个字我记不住。
周德厚愣了一下，然后重新写了一遍。这次他把字写得更大，几乎占了半张纸。沈夜行盯着那个字看了五秒，字的结构、笔画顺序、收笔的弧度他全看清了，但当他抬起头想要在心里默念一遍这句话的时候，那个字又没了。
他像是在读一张被水洇过的纸，中间的位置永远有一个洞。
禁制还能这样用？秦明月在旁边低声说，不只是封口，连看到的人都会模糊关键信息。
沈夜行把纸翻过来。他想了想，从师父手里接过笔，在纸背上写下一行字。师父，你换个方式写。写拼音。
周德厚看了他一眼，然后接回笔。他蘸了墨，在纸面上写下了几个拼音字母。这一次沈夜行看清了：li shan——骊山。他又写：xu ming dan——续命丹。第三个拼音他写得很慢，像是用了很长时间才决定把这个名字写出来——lin ban qing。
林半青。
沈夜行看完这三行拼音，把它们全部记在心里。拼音没有被跳过，因为禁制只封汉字，拼音不属于文字范畴，不在被屏蔽的范围里。
师父的笔又动了。这一次他画了一个图案——圆圈里套着一道横线，横线下方有一道弯钩。沈夜行认出了这个图案，祭祀人最高等级的祭印，主祭级别的标志。整个祭祀体系里只有一个人能用这个印记盖印文书，全国总祭祀，统管三十六省阴阳秩序。
师父指着自己舌尖的位置，然后指向那个祭印图案。他的嘴唇动了，用气声送出来两个字：上面。
沈夜行盯着那个祭印图案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从纸上裁下来折好放进口袋。他问了一句：主祭知道鬼门的事吗？
师父拿起笔，在纸面上写了两个字：知道。然后他在那两个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写得很快，像是怕自己犹豫就不写了：他知道你爸的事。全知道。
窗外起风了。祠堂里间那盏油灯的火苗被风从门缝里吹进来的气流带得往一侧偏过去，几乎贴着墙壁。沈夜行站起来把窗户关紧，再回头的时候，师父已经重新拿起了笔。这一次他的笔尖停在纸面上一动不动，墨汁在纸面上慢慢洇开成一团黑晕。他的手腕在抖，那团墨晕越洇越大，像一朵不断扩散的暗花。
他在最后一笔画了一个字。
只有一个字，
不是不知道——他把和都省了，只画了一个字，后面拖着一条极短的墨线，像是想写更多但笔被人按住了。
沈夜行看着那个字。他不知道这个字的含义是不能说不要问，又或者是第三个更简单更沉重的意思。他也没有追问。他把师父写过的纸一张一张收好，叠齐了放进自己怀里。最后那张写着字的纸他看了两遍，没有折，摊平了夹进日记本里。
师父。他起身前说了一句，你以前教过我，祭祀人做事要留后路。禁制只封汉字，封不了拼音。这个漏洞是你自己发现的？
周德厚靠在床头，嘴抿成一条线，没答。但他的左眼眨了一下。
沈夜行走出里间，把门带上。门缝里传来师父低哑的声音，像一根快要烧尽的灯芯最后弹了一下：……骊山……林半青……名字……
我记住了。沈夜行站在门外说。
他走下祠堂台阶。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青石院子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秦明月抱着胳膊靠在门廊柱子上，见他出来，把手机屏幕递过来给他看：我给省城一个老档案员发了条消息问林半青这个人。他回了四个字。
沈夜行低头看屏幕。老档案员的回复只有一行，像是一边打字一边在发抖：
别查这个名字。
秦明月把手机收回去，屏幕灭了。她看着沈夜行，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陈小刀靠在门框边还在睡，但睡得不安稳，眉头拧着，像是梦里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沈夜行站在院子中央，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通亮，但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写着字的纸，迎着日光看了一遍。纸的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压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在纸面上顺着笔画重新描过一遍。字的最后一笔被延长了半寸，末端有一个轻微的勾，像是写到最后忽然想到了什么想加上去但手已经收了回来。
他在阳光下把那个被延长了半寸的字对着光看了很久。那多出来的半寸不是随手的，末端那道勾的方向指着纸张的右下角。他把纸反过来，右下角那一块空白的纸面上，有一个极浅的铅笔印，像是之前垫在别的纸下面写的时候印上去的。
铅笔印是一个字。被印得七歪八扭，但他认出了笔画。那个字是。
不信。
沈夜行把纸收起来，转身走进祠堂。供桌上的长明灯还亮着，他把那张纸压在他爸牌位底下，然后出了门，往镇口走。秦明月跟上来问他去哪儿，他没有停步。
找人问一个名字。
林半青。他说，档案员不敢说的名字，换个人问。
秦明月沉默了两步，然后说：那你知道那个人在哪吗？
沈夜行把怀里的手机掏出来，翻出一条未读消息。是他今早在祭坛上、鬼门还没关的时候发出去的那条，收信人是一个他没存过名字的号码。三个小时前他根据纸扎铺老刘给的一个线索发了消息过去，对方只回了三个字，用的标点符号规整得像是在盖公章：
来。乱葬岗。
沈夜行把手机揣回去，推开镇口的木栅栏，一步踏上了通往乱葬岗的土路。身后的阳光还亮着，但路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影，像是有什么东西走在他前面，替他挡着光。
（第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