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天后。
关羽的死讯传到成都。
传令兵从麦城一路狂奔到成都,他冲进城门时满身尘土,嘴唇干裂出血,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守门兵扶住他,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
诸葛亮正在幕府批阅各地公文。
他翻到一份荆州粮草调度的禀报,提起笔,正要写批注。
门外脚步声急促,一个传令兵跪在门口。
军师,急报!!!关将军……在麦城战死了。
诸葛亮手中笔停了。
他没追问,慢慢放下笔,在案前坐了片刻,才起身。
备车。去汉中王府。
王府中已经乱成一团,显然急报也同步传到了。
内侍宫女在廊下奔走,几个近臣立在殿外,面面相觑,不敢进殿。
殿内一声压抑的哭喊闷在喉咙里,听着不像人声。
诸葛亮进殿时,刘备还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战报,身子与手齐齐在抖个不停,脸色灰白,眼眶通红。
案上茶盏已经翻倒在地,茶水洇湿地毯一角,旁边地下几份奏章散着,显然是刘备方才看了一半甩开的。
诸葛亮跪下。
他不急着说话,跪在那儿,等刘备先开口。
殿中静了很久,只剩刘备粗重的喘息。
刘备忽然啪重重一拍把战报拍在案上。
力道震得笔架一跳,上面的笔全滚到地上。
他仰起脸,眼里烧着压不住的怒火,脸色悲痛欲绝:我必灭东吴,为云长报仇!
诸葛亮站着没动,看着刘备那张因怒和悲拧着的脸,知道已难劝住。
主公,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刘备没看他,眼泪直流。
这!云长都没了,还有什么好计的!
诸葛亮又补了一句。
东吴刚拿下荆州,士气正盛。我们此时出兵,胜算着实不大。而且北面曹魏虎视眈眈……
话没说完,刘备截断了他。
孤说,孤要伐吴。
诸葛亮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层忧色。
他清楚刘备的脾气,这人待人宽厚、礼贤下士,骨子里却执拗得狠。认准一件事,九匹马拉不回。当年长坂坡,他带着几十万百姓逃命,宁死也不肯弃了他们。
那是他的仁义,也是他的倔强。
主公,臣斗胆说一句。
诸葛亮语气放缓。
云长若在天有灵,也绝不愿见您以身犯险。蜀汉初立,根基未稳。此时举全军伐吴,惹 是胜了还好,败了……
他没说完,意思却到了。
刘备怔了一下,半响没回应。
诸葛亮以为他听进去了,刚要松口气,却见他抬起脸,眼里含泪未干,神色依旧决绝。
孔明,你可知云长跟了我多少年?
刘备声音发抖。
三十八年。三十八年前,我们在涿郡结义,同生共死。他随我转战南北,从无怨言。曹操拿高官厚禄收买他,他不动心。孙权要把女儿许给他儿子,他一口回绝。为什么???因为他心里只有我这个大哥。
如今他死在东吴人手里,你让我如何咽下这口气?
诸葛亮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叹了一声。
刘备起身,走到殿门口。
我宁愿死在伐吴路上,也不愿在这成都城里苟活。
诸葛亮跪在那儿,久久没起身。
他知道,这场仗劝不住了。
消息很快传遍成都。
百姓聚在街头议论不停,提及二字,满是唏嘘。
有人惋惜关羽,有人担心要打仗。
朝堂上的反应更是激烈。
张飞第一个站出来。
他立在殿中,双目赤红,声如洪钟。
大哥!!二哥死在东吴鼠辈手里,我张翼德若不能亲手斩了孙权的人头,誓不为人!
马超、黄忠等老将也纷纷出列,愿随军出征,只有赵云立在一旁,面色极为凝重。
诸葛亮看了赵云一眼,两人视线在殿中碰了一瞬。赵云摇了摇头,诸葛亮立即明白,赵云也觉得这仗不该打。
但赵云和张飞不同,他的性格注定不会在朝堂上顶撞刘备。
刘备开始调兵。
宫中一道道旨意发往各地。
益州、汉中、巴郡、蜀郡的兵马尽数征调,粮草从各州仓库起运,沿长江东下,往白帝城集结。
传令兵快马一匹又一匹的冲出城门,百姓立在路边,望着远去的一道道背影,神色忧虑。
诸葛亮立在殿外,望着远去的传令兵,心里明白这一仗绝对打不得。
刘备要调八万兵,翻山越岭远征,粮道拉出上千里,战备匆忙。
东吴那边唐周刚拿下荆州,士气正盛。
这一进一退,胜负已定。
可他也是没办法,关羽的死是刘备心上的一根刺,唯有打仗能解,不论输赢。
诸葛亮在殿外站了很久,默默自语。
唉.........云长,你这一走,把主公的魂也带走了。
消息传到建业。
天地会的密报和东吴官方密报同步送到了。
唐周坐在书房,把两份情报并排摊在案上。
一份是天地会探子从成都发回的密信,内容却细,记下了刘备在朝堂上的每一句话,另一份是边界驻军急报,蜀汉正在大举调兵,粮草往白帝城方向集结,各地驻军都接到了备战令。
唐周收起简册,起身进宫。
自从关羽被吕蒙杀了,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可真到了眼前,他心里还是紧绷,毕竟打仗就代表流血。
孙权正在用膳。
唐周脚步极快,一时间没等通传就进了殿。
孙权眉头皱了一下,看清唐周的脸色,眉头又松开。
见唐周进来,他放下筷子。
唐周立在殿中,从袖里取出情报放在案上。
刘备要动手了。
孙权瞥了眼情报,没去拿。
他坐在案后,目光越过情报落在唐周脸上,神色十分平静。
多久?
半年。最多半年他就打过来。我们得提前布防。
孙权神色开始微变。
有多少人?
至少八万!以刘备的怒火,他不会留余力。按天地会的情报,他调了益州、汉中、巴郡三地的全部兵力,加上张飞、马超、黄忠随军,这一仗他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东吴能动的总兵力大约十万,其中一大半要留守防曹魏。合肥那边张辽还盯着,北面曹魏随时可能趁火打劫。
这样一来,真能拉到西线的,和蜀军差不了多少。
这场仗东吴输不起。
北边曹魏盯着不放,西边蜀汉此时尽起两川之兵伐吴,两面受敌,一步走错便是灭亡。
怀远。
孙权声音沉下去。
你有把握吗?
唐周抬头,迎上孙权的目光。
有。但不能靠硬拼。
什么意思?
刘备兵比我们多,可他的补给线拉得太长。从成都运粮到夷陵前线,要翻山越岭,运一石粮路上得吃掉三石。我们只要拖住他,拖到他粮尽,他不战自溃。
孙权怔了一下。
万一拖不住呢?
唐周反倒笑了。
那就不拖了。直接烧。
孙权没再问,他听懂了。
你心中有数就好。
孙权起身,走到唐周面前,他深深地看了唐周一眼,伸手拍了拍唐周的肩,力道不小。
怀远,这一仗若胜,你便是东吴的再造之臣。若败……
他没说完,唐周却懂了。
臣明白。
唐周拱手行了一礼,退出偏殿。
他想起赤壁前夜,周瑜立在江边望着对岸曹营水寨,也是这样那时他还是周瑜身后的一个小兵,如今又轮到他自己上场,才知周瑜当年肩膀上有多沉。
刘备的怒火有多可怕,他很清楚。
被仇恨烧红眼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可也正因如此,冲动是魔鬼,这样的对手脑子沉不下来,最好算计。
他要做的,是引刘备在怒火里走错最大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