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的初冬比邺城更冷上很多。
丞相府后堂。
此时烧着两盆炭,曹操靠在主位的凭几上,最近头风又犯了,只自赤壁后每年的愈发巨烈。
一个木匣由东吴快船送来,外裹一层油布,封泥上压着吕蒙的将印。
侍从捧进正堂时,两侧谋士齐齐屏息。
曹操抬手,示意众人退到两旁。
他亲手剔去封泥,掀开匣盖。
匣中竟是一首级!
长髯虽已松散,不过仍能看得出生前梳理的极齐整。
双目微闭,面容平静,像只是睡过去了。
曹操伸出两手指,将那几缕纠结的胡须轻轻理顺一番。
这张脸他认得,甚至可以说很熟。
早年白马城下,关羽望见颜良麾盖,匹马冲阵,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事后解甲来辞,只说归心似箭。
那时惜他是天下少有的义士,上表封侯,赐金赠袍,虽然百般相留,终究也没能留住。
后来过五关斩六将,千里走单骑,回到刘备身边。
曹操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关羽算一个,没想到今日落到如此下场,可悲又可叹。
他收回手,吩咐侍从:
“速取水净面,以香汤沐之。”
转头看向司马懿:“仲达,你看东吴送这颗头来,存的是什么心思?”
“明公,这吕蒙送头,不好好心,显然是想把祸水引向您。关羽死在东吴刀下,天下皆知。可头一到许都,意思就变了,仿佛东吴是替您除患。他吕蒙要的,是让您念他的好,顺手把杀关羽这笔账,分您一份。”
司马懿垂眸答道。
曹操按了按太阳穴,轻轻一哂:
“哼,他算错了一笔。刘备记恨的只会是东吴,轮不到孤头上。关羽是刘备义弟,东吴杀了他兄弟,这仇刘备必报。吴蜀两家,从今往后不死不休。”
司马懿点头:
“正是。吴蜀相争,渔利在北。主公只需按兵不动,休养生息,看他们打到两败俱伤。”
“礼葬吧。唉....”
曹操叹了口气。
“以诸侯之礼,木身合首,葬于洛阳。云长一生忠义,虽不为孤用,但孤敬他。”
司马懿略一迟疑:
“明公,此举等于认了东吴的‘好意’。刘备那边……”
曹操截断他:
“不用多说,刘备那边,孤不在乎。关羽泉下有知,也不愿自己的人头被当成要挟的筹码,天天搁在匣子里。人死了,给他个全尸,是孤能给的体面。”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去:
“再说,孤以诸侯礼葬他,消息传开,天下人都知道是东吴砍了关羽的脑袋,孤反而给他全尸。刘备纵然恨,恨的也是孙权,恨不到孤头上。这一葬,等于把杀关羽的骂名原封不动推回给了东吴。孤既全了义士的名,又洗清了自身之嫌。”
堂中无人出声。
曹操继续道:
“不过有一桩,你们记牢。东吴取了荆州,又借这颗头向孤示好,其心可诛。唐周此人,孤此前只闻其名,如今看他替东吴坐镇荆州、扼住长江,才知是真患。吴蜀相争这几年,孤不要他们分出胜负,要他们两败俱伤。荆州这块肥肉,迟早要回到中原手里。”
谋士们齐齐应声。
司马懿上前半步:“主公,唐周坐镇荆州,手中的天地会盘根错节。此人可利用,却不可信。”
“所以孤才要吴蜀互相撕咬。等他们耗尽了,什么天地会也好,荆州也好,都该换个主子。”
他随后挥退众人,只留司马懿在堂中。
“明日发丧。”
曹操抬眼望向司马懿:
“礼数要做足。你办事我放心 ,务必让天下都知道。”
司马懿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曹操回到案前,提笔给洛阳守臣写了行字:以诸侯礼治丧,一应从厚,不许克减。写罢唤人送入驿马。
这既是对老对手、老朋友的尊重,也是做给天下人看。
他曹孟德,一向敬重忠义之士。
建业,都督府书房里。
唐周对着案上的荆州军报,两天没怎么出屋。
案上小乔送来的饭菜都结成冻油了,他没动过。
江陵密报日日传到,每一封都写着吕蒙又立了功。
傍晚时分,孙尚香拎着一壶温酒,径直推开书房门。
亲兵想拦,被她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我过来找你们都督喝两杯。”
她甩下一句话给亲兵,随即自行跨进门内。
唐周坐在案前,手上面的密报写的是:吕蒙斩关羽,首级已送许都。他盯着那行字看着一动不动,没想到自己那道“活捉”的密令,终究没能压住吕蒙。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当是亲兵进来。
顺手把酒壶搁在案上,孙尚香自己拉了张凳子坐下。
唐周这才抬头。
看见是她,眉间那点绷着的劲儿松了半分。
“我听说你两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你倒是消息灵通。”
“建业就这么大,你关在府里不吃不喝,半个时辰就传遍了。”
孙尚香看着他两双眼底下的青影,轻声道。
“关羽的死,怪不到你头上。”
唐周手中一顿,密令掉在案面。
“你在江陵跟吕蒙那一架,我听说了,没毛病。”
她把酒壶往他手边推了推。
“不过你心里要清楚,吕蒙敢杀关羽,单凭他做不了这个主。”
“你这话什么意思?”
“是张昭意思。”
孙尚香声音低了些:
“大哥本来想留关羽,拿他与刘备做筹。可宫里都在传,张昭在跟前进言,说关羽是当世虎将,留不得。既然朝中定了调,吕蒙又贪功,应当顺着那句话下了手。”
唐周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
孙尚香直接握住他的手,拍了拍。
“你冲吕蒙发的火,没发错。大哥保吕蒙有他的打算,可这笔账记不到你头上。你跟吕蒙争执,为的是东吴好,也是做臣子的本分,大哥不会怪你。”
她松开手,把酒壶塞进他手里:
“刘备要报的仇,是东吴的仇,与你不相干。不过接下来的仗可不好打,不过话说回来,你从前打曹操、打山越,哪一场是好打的?不都赢了。这一场,你也赢给我看。”
“你倒会给人打气。”
“喝一口。就一口,喝完去吃饭。你真饿坏了,谁替东吴挡刘备?”
唐周低笑一声,拿起酒壶对嘴喝了一口。孙尚香这酒是刚温好的,辣得喉咙发烫。他放下壶,站了起身:
“行,听你的,走,陪我吃点东西。”
孙尚香起身,跟在他身后出了书房。
长廊拐个弯便是饭厅。
唐周叫人热了剩菜,添了两碗饭。
孙尚香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碗就吃,没多话。
唐周扒了两口,胃里算是暖和了一些。
“此前我传了密令给吕蒙,用的是私印。要的是活关羽,拿去换荆州。”
孙尚香抬头看他:
“所以他擅自杀了,你才发那么大火?”
“军令如山。我气的是他不听号令。”
唐周放下筷子:
“可张昭在跟前撺掇,主公偏杀,如此一来,我这密令压得住吕蒙,可压不住张昭。”
孙尚香夹了筷子菜,慢慢道:
“所以你恨吕蒙,根子不在他杀关羽。你恨的,是你定的主意被人掀了。”
唐周望着碗里的饭:
“主意是小,问题是大,吕蒙这一刀,把刘备的火引到了我们头上。往后几年,有的打了。”
“所以才要你吃饱。”
孙尚香把空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饿着肚子,怎么挡刘备的大军。”
唐周看着她推过来的空碗,这两天压在胸口的东西,忽然轻了些。
“你大哥……我是说主公。”
他顿了顿:
“他保吕蒙,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我也是听宫里传的小道消息,才过来和你说说。”
孙尚香摇头:“你毕竟是大都督,不会因为你跟吕蒙吵了一架就动你。这点你放心。”
唐周呼出一口气,总是轻松了几分,孙权此前已对他相当不安,要是这次借机打压他也不是不可能。
“你这口气,等打了刘备,你再找吕蒙算。不急这一时。”孙尚香安慰道。
唐周忽然笑了。
“你比你大哥懂我。”
“那是。”
唐周起身:“走吧,陪我去院里走走。仗要来了,有些事,得趁夜静时好好想清楚。”
孙尚香跟上来,两人并肩出了饭厅。
系统提示弹了出来。
【孙尚香好感度+8,当前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