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金被斩的消息传到曹操大营。
此时，曹军主力已经撤到了合肥以南。
传令兵是跑着进来报信的，跪在帐前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的膝盖都在发抖。
他不敢抬头看曹操的脸，因为众所周知，曹操心情不好的时候，谁先看他谁倒霉。
曹操坐在营帐中，手里端着一盏茶，却一口也没喝。
帐下的将领们站成一排，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偷偷用眼睛瞟了瞟旁边的同僚，想从对方的表情上判断局势有多严重。但每个人都在瞟别人，没有人敢露出任何表情。
牛金死了。
那个在曹操帐下干了十年的猛将，能单手举起一百斤石锁的壮汉，被唐周一枪挑落马下。
五千殿后部队被唐周的三千人击溃，三千人打五千人，不仅打溃了，连主将都让人挑了。再加上之前水师的覆灭，五百多艘战船烧成了灰，水军伤亡过半。
这一仗，曹魏损失惨重。
曹操放下茶杯，杯底磕到案面，发出一声闷响。
帐中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跳了一下。
唐周现在在哪儿？
探子禀报：回主公，唐周已经停止了追击，率军撤回濡须口了。他在牛金战死的地方停了半个时辰，打扫完战场之后就下令收兵了。
哦？他不追了？追到合肥城下还有三十里路，骑兵半个时辰就能到。
没有追了。他在濡须口驻扎，没有再向北推进。暗哨观察了整整一天，他没有派斥候往北打探和调动部队准备出击。他的士兵在修补城墙，加固防御，看起来不像是要追击，倒像是准备长期防守。
曹操点了点头。
这个唐周，知道见好就收。他把我的水师烧了，把我的猛将杀了，按理说应该乘胜追击，换别人肯定会追。但他不追，不贪功也不冒进，比他这个年纪的人沉稳得多。我见过太多年轻人，打了胜仗就骄傲，结果掉了性命。
帐中没有人敢接话。
曹操站起身，走出营帐。
秋天的天黑得早，太阳一下山，天就灰了。
北风吹过原野，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
曹操望着濡须口的方向，半天没说话。
他知道那个方向一百多里外，濡须口的城墙上，有个年轻人正在修补防御工事。
身后的将领们跟了出来，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没有人敢站到曹操前面。
生子当如孙仲谋……曹操开口说了一句。
众将一怔，不知道魏王为什么提起孙权。
但曹操的下一句，让他们全都怔住了。
……不，当如唐怀远。
此人用兵，不在周瑜之下。周瑜当年烧我船，靠的是长江天险和火攻运气。唐周不同，次次守濡须、退我军，靠的是算准分寸，见好就收。一次是运气，两次三次就是实力了。
曹操顿了顿，继续说。
如果他为曹氏所用，我给他大都督的位子，给他兵权，给他封地，何愁天下不定？曹丕那小子要是有他一半的才华，我早就把兵权交出去了。
曹操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将领们。
可惜啊。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便向营帐走去。
可惜他不在我这边。
曹操的感叹很快传遍了天下。
合肥的守军先传了出去，许都的朝臣在朝会上议论纷纷，中原的商人把这话当谈资，说唱人还编成了唱词。
短时间那句话就传遍了大江南北，曹操亲口说生子当如唐怀远。
消息传到濡须口的时候，唐周正在和将士们吃饭。
那是傍晚时分，将士们围坐在火堆旁，一人端着一个碗，碗里有肉有菜有粟饭。
打了胜仗，军需官特意多拨了两成的粮草，让士兵们吃顿好的。
一个亲卫跑进来，跑得太快了，差点被地上的石头绊倒。把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营帐里哗然。
周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响，大腿上留下了一个红手印：生子当如唐怀远！曹操亲口说的？曹操是什么人？天下第一诸侯！他打了大半辈子的仗，夸过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都督，你的威名连曹操都服了！
韩当也难得地笑了。他平时很少笑：能让曹操说出这种话的，整个天下也没几个，只有吕布他夸过，但吕布后来死了。
蒋钦端起酒碗：来，为都督干一碗！这一碗不为别的，就为曹操亲口认输！
众将纷纷举碗，气氛热烈。
碗与碗碰在一起，乒乒乓乓的。有人灌得脸红脖子粗，还有人搂着肩膀转起了圈。
但唐周没有笑。
他端着酒碗，然后他把碗放下了。
这酒，不能喝。
众将半天没出声。周泰的酒碗还举在半空中，韩当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蒋钦刚喝了一半的酒差点呛到。
周泰问：都督，为什么？打了这么大的胜仗，曹操都亲口认输了，这杯酒为什么不能喝？
曹操夸我，不是好事。
他扭过身子，看向众将。
曹操是什么人？他夸过谁？他夸吕布，吕布死了，死在白门楼。他夸刘备，刘备跑了，跑到益州去了。他夸袁绍，袁绍败了，官渡之战一败涂地。他夸谁，谁就倒霉。夸奖出口，便是诅咒。
周泰敲了敲头盔顶：都督的意思是……曹操夸你是为了害你？
他无害人之意，确是真心觉得我不错。但问题是，他的真心话会变成别人攻击我的武器。
唐周一边说话一边看着帐外的黑夜。
你们想想，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主公，曹操说唐周是他的心腹大患，比孙权还难对付。主公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唐周比我还厉害？比我还重要？曹操宁可要唐周都不想要我？
营帐里安静了下来。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轻微的劈啪声，没有人敢接话。
因为答案，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主公会觉得害怕。
一个让曹操都觉得该收服的人，
当天晚上，唐周一个人坐在营帐里，系统弹出了提示。
【功高震主指数：70/100。】
【曹操的感叹生子当如唐怀远已经传遍天下。声望大幅提升，南北皆知。】
【但声望是一把双刃剑，提升声望的同时，也会加深君主的猜忌。曹操的夸奖看似是你的荣耀，实则是你的隐患。】
【当前状态：孙权对宿主的信任度处于临界点。曹操的夸奖很可能成为朝中政敌攻击宿主的新武器。】
唐周看着面板上的数字。
功高震主。
这个词，他从当上都督的第一天就明白。周瑜当年就是这样，功劳太大，威望太高，连孙权都要敬他三分。但周瑜有本事控制住局面，因为他和孙权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太深。
而他却唐周没有，他是外来的，是后来才加入的。
知道是一回事，真正面对的时候，又是另一回事。
他不由怀念起周瑜在的那时候，他只需要打胜仗就可以了。打完仗回去，周瑜拍拍他的肩膀说干得不错，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帐房里，倒头就睡。明天谁会在朝会上弹劾自己，孙权看自己的眼神里是信任还是猜忌，那些谣言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散播，这些都不用想。
现在，打胜仗反而成了问题。打赢了功高震主。打输了搞不好军法处置。
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系统。
【在。】
你说，我要是一直打败仗，孙权是不是反而更放心？我每次都输，每次都带着残兵败将回来，他就不会觉得我有威胁了吧？
【理论上是的。如果宿主每次都打败仗，主公会担心的是你的军事能力，而不是你的忠诚度。但宿主应该不会选择这个方案。】
当然不会。
唐周笑了笑。
打败仗的话，曹魏的刀比孙权的猜忌搞不好来得更快。曹操的刀砍在身上，当场就没命。孙权的猜忌好歹还要走个流程，中间还有点时间可以想办法。
【宿主正解。】
走吧，先打完这一仗。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曹操退到了合肥，江东暂时安全了。至于回去之后孙权会怎么看我，那是回去之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