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大军就已经集结完毕。
建业城外校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一时间火把的光照亮一片片铠甲，晨风把四面大旗吹得笔直，每面旗上各写一个字韩、周、蒋、唐，齐头并排立着威风凛凛。
唐周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将士们，从左往右扫了一圈，每个人脸上表情都不一样，有人紧张得抿着嘴，几个老兵眼里放光，还有人板着脸像是在想老婆和娃。
韩当周泰蒋钦都已经整装待发，韩当腰上挂着两把刀，周泰背上插着令旗，蒋钦手里提着长枪，三个人站在队伍最前面如同三根柱子。
他没多说废话，该说的在军帐里说过了，该布置的在地图前布置过了，现在需要的不是话是行动。
“出发。”
两个字干净利落，校场上所有人都听到了，大军开拔。
濡须口离建业不远，急行军两天就能到，唐周这次没坐马车，骑了匹栗色战马走在队伍中间。
韩当策马跟在他身边，几次想开口又憋回去，他是个直性子心里藏不住话，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每次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最终来回几次后他还是开口了：“都督你真的要亲自去前线？”
“怎么了？”
“末将的意思是大都督坐镇建业指挥就行了，前线的事交给末将们去办，大都督是全军主心骨，万一在前线有个闪失……”
唐周看了韩当一眼：“韩将军是不放心我的身手，还是不放心我的指挥？”
“末将不敢但前线危险，万一都督出了什么事，建业那边怎么办，都督府里那些人怎么办？毕竟上次...........
“行了，不用再说，我又不是没有打过仗的人，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不管怎么样，每一次都去了前线，起码每一次都活着回来了，这次也不会例外。”
“可是……”
“韩将军，合肥之败我负主责，那场仗是我指挥的，全程是我下令攻城的，只是没想到让张辽抓住了破绽，输了的仗我不能让别人替我赢回来，这次要亲手赢回来，这个理由够不够？”
韩当下颌绷紧，把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拱拱手策马退后，退后的时候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唐周没听清，但从表情看像是在说你那脾气跟当年周瑜一模一样。
两天后大军再次抵达濡须口，这里地势奇特，长江拐了个弯形成天然港湾，南岸是东吴控制区，有坚固城墙和完备水寨，北岸是曹魏控制区，地势平坦适合大规模陆军展开。
唐周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天际线。
城墙是青石砌的，结实得用手砸都砸不动，这里是东吴在江北最重要的防线。
濡须口是南下必经之地，上次也就是在这里打的，想当初曹操几乎倾国而来，四十万大军压到江边，唐周手里只有五万人，正面强攻侧翼偷渡夜袭火攻，能试的全试了一遍一样都没用，钩拒绞杀水鬼凿船，整整打了三十七天，曹军阵亡五万被俘两万，最后曹操遣使议和，退出合肥以西赔了十万石军粮，才把剩下的兵撤回北岸，那一仗之后唐周的名字传遍整个江东，可那是前几年的事了。
没想到今年曹操又来了，虽然是十五万大军，人比上次少了一大半，但唐周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城防，摸摸箭垛试试垛口高度，手指从箭垛石面上划过，感受着粗糙程度，太光滑箭矢射上去会滑开，太粗糙箭头会嵌进去拔不出来，这些细节在战场上都会变成人命。
随行将领文官远远跟在后面，不知道他在看什么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旁边同僚大都督这是在干什么，同僚摇摇头说不知道，可能是在看风景吧。
走完一圈回到城楼里，城楼很宽敞，能容纳三十个人同时开会，正中央放着巨大地图案，上面铺着羊皮地图，标注了濡须口方圆百里所有地形。
他把所有将领叫到一起摊开地图，将领们围在案四周，身体前倾眼睛盯着地图。
“这次曹操十五万大军从合肥南下，前锋已过寿春，按行军速度大概还有五天到濡须口。”
唐周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合肥划到寿春，又从寿春划到濡须口，在羊皮地图上划出了一条线。
“但我们没有五天了，天地会最新情报，曹操在寿春只休整一天就继续南下，行军速度比预估至少快了两天，所以我需要三天之内，把这里防线全部重新部署一遍。”
韩当问：“怎么部署？”
唐周拿起竹制指挥杆，点在濡须口北面几个位置上。
“上一次濡须口之战我们在正面硬扛，曹操攻我们守，他在城外扎营我们在城里坚守，他用投石机砸城墙我们用弓箭还击，最后他粮草耗尽自己退了。”
“但这次不一样，他不走水路走陆路，上次吃了水战的亏，这次把水师放后面，主力全从陆路推进，不会再给我们打水战的机会，要的是陆战正面推进，十五万人排成阵型一步步往前推，像一堵移动的墙。”
“所以我们也要变。”
指挥杆从濡须口一路向北划，划出一条长线从南到北。
“我的计划是，绝对不可在濡须口等死，把战场前移，让曹操还没到濡须口，就被消耗一半兵力。”
蒋钦手按在案沿上，下颌绷了一下才问出口：“怎么前移？”
“在合肥到濡须口之间路上，设置三道拦截线。”
唐周把指挥杆点在地图三个位置。
“第一道骚扰线，在合肥以南五十里处山谷，那里地形狭窄两边是山，中间只有一条路最适合打伏击，周泰将军率三千人埋伏在那里，分成三个小队，一队在山谷入口放哨，两队在山谷两侧埋伏，曹操大军经过时不打正面，十五万人的正面三千人打不了，只打运输队粮车辎重药材，看到什么烧什么，放一轮火抢一轮粮立刻撤，不要恋战不要纠缠打完就跑。”
“第二道牵制线，在巢湖以东平原地带，那里地势开阔适合大部队展开，也适合小股部队骚扰，韩当将军率五千人守在那里，分成五个小队每个小队一千人，轮流骚扰曹操侧翼，如果曹操分兵来追，就利用地形优势吃掉他的分兵，一万人对五千人我们可以打，五千人对五千人我们可以包围，如果不分兵就不停骚扰侧翼，放箭佯攻夜袭让他日夜不安。”
“第三道决战线，就在这里濡须口，我亲自坐镇。”
指挥杆重重戳在濡须口标点上，发出啪嗒一声。
“三道防线层层消耗，第一道烧粮草拖慢行军速度，第二道骚扰侧翼消耗士气体力，等到打到濡须口时，已经是疲惫之师，人困马乏粮草不足士气低落。”
“到那时再给致命一击，用坚固城墙挡住正面进攻，用水师切断补给线，用火攻烧掉剩下战船，三面夹击让他有来无回。”
众将听完对视了一眼。
韩当率先开口，他从来都是第一个表态的，不是因为最勇敢而是因为最直率：“末将遵命，巢湖以东交给末将，保证曹操不分兵就让他睡不了安稳觉，分兵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周泰也拱手：“末将遵命，合肥以南山谷是末将地盘，在那里打过猎知道每一条小路，曹操运输队想通过，就得问问末将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蒋钦跟着抱拳：“末将遵命，濡须口水师交给末将，上次曹操水师就是末将带着烧的，这次会烧得更干净。”
唐周点了点头，看着这三个人，心里那股又暖又涩的滋味翻上来，这三个人跟着他打了无数场仗从没含糊过，韩当粗人但忠心耿耿，周泰莽夫但勇猛无比，蒋钦闷葫芦但水战是好手。
“那就去准备吧，记住三天之内三道防线全部到位，要求只有一个，当曹操走到濡须口时，十五万大军至少已经少了三成........必须要让濡须口成为曹操永久的阴影！”
当晚唐周没睡在城楼里，在城墙上随便找了处空地，铺了张芦苇席子和士兵们睡在一起，遥想当年赤壁前夜，他已经很久没体验过这种生活了，席子有点扎人但他不在意。
周围士兵一开始都不敢靠近，大都督睡在地上谁敢站着，大都督睡席子上谁敢睡床上，但唐周躺下后很快打起呼噜，不大不小节奏均匀，侧身躺着左手枕在脑袋下，右手放在腰间剑柄上。
士兵们面面相觑也放松下来，有人小心铺开席子，有人犹豫再三才脱鞋，还有几个蹲在墙角，偷偷朝唐周看了好几眼，确认他是真睡着了。
一个十六七岁胡子没长全的小兵，眼睛里全是好奇，小声问旁边老兵：“大都督怎么睡这儿了，他不是有城楼可以睡吗，城楼里有火炉麻布被热汤，为什么要睡这又冷又硬的地上？”
老兵白了他一眼，脸上全是皱纹，全都是风吹日晒留下的：“大都督睡哪儿关你屁事，你又不是大都督亲卫，管那么宽干什么。”
小兵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是以前从来没见过哪个大官跟咱们一起睡的，校尉都不跟咱们睡偏将更不跟，大都督居然睡这儿，是不是城楼里闹鬼了？”
老兵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从怀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小兵：“那是因为你没跟过好官。”
这句话没第二个人听到，但小兵默默记住了，把那半块干粮接过来没吃，放进怀里决定把这句话记住一辈子。
第二天一早唐周在城墙上醒来，太阳刚从东边升起，金色阳光铺在江面上。
他站起身走到城墙边望着北方。
北方天际线上隐约能看到一些烟尘，按他经验一眼就知道那是军队行进的烟尘，成千上万人在路上走，踩起的尘土被风卷起来，从地面升到半空，浓得把天际线遮得严严实实。
唐周望着那道烟尘半天没动，上次在合肥输了，让张辽区区八百骑兵冲破五万人大营，他在板车上昏迷一整天，那场败仗是耻辱也是心结，这次他绝不能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