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宓走后,那碗汤,唐周喝得很慢。
他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着,像在品味什么,满满都是被人心疼的味道。
喝完汤后放下碗,重新拿起笔,公文还是那些公文,军务也是那些军务,但突然觉得,好像没那么累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照常过。
朝堂上依旧暗流涌动。
孙权依旧对他客客气气,不过那份客气之中已经藏着越来越深的疏离。
诸葛恪依旧在朝堂上各种出风头,跟刚刚开刃的刀一样,一时锋芒毕露。
砍向的每一个方向,都绕不开唐周的地盘。
唐周看在眼里,也懒得计较,每天按时上朝、按时回府、按时批公文,三点一线。
那天傍晚,唐周刚从军营回府。
衣服还没来得及换,就看见小乔的贴身丫鬟春兰一路小跑冲进了院子,跑到他面前,气都没喘匀。
太傅,夫人有喜了!!
唐周闻言半晌没动了。
春兰又重复了一遍,说今天大夫刚刚诊的脉,已经两个月了。
唐周一下子脑子里白茫茫,站在那里,还是一动没动,春兰以为他没听清,正准备再说一遍,就看见他的眼角,毫无预兆地红了起来。
堂堂太傅、大司马、东吴第一权臣,眼角红了。
过了一会当场咧开嘴笑了,孩子气十足,没半点平日的斯文克制。
他撒腿就往内院跑,春兰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唐周冲进小乔的房间时,小乔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大夫开的安胎药,还没来得及喝。
她看到唐周冲进来的样子,吓了一跳,他平时不管多急,进门都会先整理一下衣冠什么的,但这一次,衣冠歪七歪八的,两只靴子全是泥显然是在院子里慌不择路。
她看着唐周这副样子笑了:你的衣冠都乱了。
唐周现在哪空管这玩意,他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声音有点发颤:乔儿...谢谢你。
小乔一时没接话,她原以为他会说我们有孩子了我当爹了。
没想他说的,是谢谢你,她一听眼角也透着一点水光:你说什么傻话。
唐周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她的手很小:我说的是真的,从你入府那天起,你就把最好的东西给了我,现在你又给了我一个孩子,我这辈子,欠你的太多。
小乔垂下头,眼泪落在唐周的手背上:我不需要你欠我,我只需要你好好的。
唐周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住她的发顶。门外的权斗与猜忌,暂且都搁到了一旁。
消息传开后,一时建业城都轰动了。
唐周的府邸前,送礼的车队排成了长龙,京中的文武百官,不管和唐周关系好的坏的,都送了贺礼,但贺礼之中有不少藏着阴刀。
就在消息传出的第三天,开始有人散布流言。
一开始只是私底下的议论。
听说了吗,太傅府那位有了身孕。
哪个太傅府?“
还有哪个?唐太傅家的,那位小乔夫人啊!
那不是周大都督的遗孀吗?
对啊!!现在怀了唐太傅的孩子。
啧啧,还有人假装叹气:这于礼不和啊。
故主遗孀与现任太傅……传出去,东吴的脸面往哪里放?
更恶毒的在后面。
竟然有人开始暗示,这孩子来得太快了。
算算日子,小乔入府才多久?说不定在入府之前就……
入府之前怎么了?入府之前,那不是周大都督尸骨未寒的时候吗?
各种版本流言传得飞快,从朝堂到酒楼、菜市场,几乎是个人都在嚼这件八卦闲事。
小乔慢慢也听到这些流言,在府中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一件刚缝好的小衣裳,她正把衣裳举起来对着阳光看,就听见院墙外的角落里,两个下人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外面有人说,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来路不正.............什么叫来路不正?就是说,这孩子不一定是太傅的。没准是……
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个人捂住了嘴。
别说了,不要命了?但他们说话的声音,已经传进了小乔的耳朵里。
她手直接停在了半空中,那件鹅黄色的小衣裳,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随后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唐周回府的时候,发现小乔的眼睛肿肿的,问怎么了,她摇头说没事。
他可能可能相信于是问了春兰,春兰跪在地上,眼泪汪汪地把白天发生的事讲了。
唐周听完,没有发火,整个人一下没动,可那双手是越捉越紧。
第二天上朝。
唐周走进大殿的时候,整个朝堂的气氛都变了,平时那些对他笑脸相迎的人,今天笑得格外勉强,还有那些之前对他冷眼相对的政敌,今天眼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板着脸地走到前面自己的位置上,站定闭眼定神。
朝会开始后,孙权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也没有提起这件事,显然他也希望这件事不要闹到朝堂上。
可惜有人不会让他如愿,一个叫刘安的御史,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那刘安清清嗓子,像在念讨贼檄文:臣参太傅唐周,坊间传言其与故主遗孀私通,于礼不合,有违东吴伦常,其妻小乔腹中之子,来路存疑,有辱东吴声威。
满殿寂静,这话题太敏感,所有人都在等唐周的反应。
但唐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孙权皱了皱眉:刘爱卿,此事乃太傅家事……
陛下,家事亦是国事!
刘安提高了声音。
太傅身居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家事就是国事!若太傅的子嗣来路不正,日后若承袭爵位,岂不是让天下人笑我东吴?
话音刚落,居然又有几个人接连站了出来,像是约好了一样。
唐周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队列中的诸葛恪。
诸葛恪低着头,板着脸,站着一动不动。
唐周明白了,这不可能是一群御史自发地跳出来,显然有人在背后操盘,目的不是为了打倒他,而是试探他的底线,看看他会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失控。
唐周过了一下,终于仰起脸,开口了
你都说完了吗?
一旁边的刘安一愣:什么?
我问你,说完了没有。
刘安的嘴皮子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看见唐周,伸手……拔剑,那柄剑正是此前孙权所同赐与那把,剑身一出立即闪过阵阵寒光。
满殿哗然!
侍卫们本能地往前冲了两步,但唐周的动作太快了。
只见剑光一闪,那柄剑就插进了大殿正中的金砖上。
剑尖刺入砖石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整个剑身在不断的震颤。
呜呜的震颤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所有人都呆住了,刘安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嘴唇不断在发抖,膝盖发软。
唐周环顾四周,视线从在场的人脸上扫过,说了一句让所有人终生难忘的话。
我只说一次,谁再敢侮辱我妻儿……这就是下场。
一句废话都没有,简简单单一句话,再配上那柄插在金砖上的剑。
殿内鸦雀无声,王朗悄悄后退了半步,还有那个刚才义正词严说要彻查的御史,低下头来,刘安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两条腿已经开始打颤了。
孙权的脸色变得很复杂,眼底下藏着愤怒,因为唐周在朝会上拔了剑,这是对皇权的挑衅,但随后有些恐惧,因为刚刚唐周的剑,插在金砖上的这时,他注意到了满殿文武的表情。
没有一人敢出声。
没有一人敢动。
整个朝堂,都在唐周的那一剑之下,噤若寒蝉。
气氛持续了很长时间,然后孙权开口打破了沉默。
既没罚刘安,也没支持唐周。
他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斥责了造谣者两句,然后宣布退朝。
没有说清楚那些造谣者是谁,但他这样一退,等于承认了一件事:唐周的剑,比他这个皇帝的诏书,分量相当。
退朝后,唐周才弯腰,握住剑柄,将那柄剑从金砖中拔了出来。
剑身依然锃亮,虽然没有见血,但它已经折断了某些人的胆魄。
将剑收回鞘中,走出了大殿。
没有人追上去。
没有人敢追上去。
那天下午,唐周回到府中时,小乔正坐在院子里,手里又开始缝那件鹅黄色的小衣裳。
看到他回来,抬起脸笑了:回来了?
唐周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的手,一针一线地缝着那件小衣裳,好像白日里那场风波根本没落到她心里。
乔儿。
他缓了一口告诉她:往后再也不会有那种话了。
小乔的手停了停。
垂下头,继续缝:我知道。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也不需要问,只需要知道,这个男人,为她做了他该做的事。
唐周没有起身,他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一只手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小乔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软下来,靠进他怀里。
别在这儿。
她小声说。
下人看着呢。
唐周没动。
怕啥,让他们看。
小乔没再推,她偏过头,两人的嘴唇在院子里的夕阳下碰在了一起。
但就是这个吻,把这两天所有的委屈和恐慌,都化掉了。
小乔伸手抚上他覆在自己腹上的手,十指相扣。
唐周。
这孩子生下来,你要教他读书,教他骑马,教他打仗,不能像他爹一样,把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唐周大笑。
哈哈~~~行,都不扛,让他娘扛。
小乔在他手上拍了拍,嗔了一句:正经点。
两人就这么在院子里坐到了天黑。
春兰远远站着,不敢上前打扰。
那天夜里,唐周没有去书房,他陪小乔早早歇下了。
两人侧身相对,他一只手搭在她腰上,一只手仍然放在她肚子上。
小乔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匀了。
唐周没有睡,就这么看着她,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谁也别想动她,谁也别想动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