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孙权在宫中设宴,说是正式为他庆贺合肥大捷。
唐周与鲁肃对坐讨论公务,案上摊着新税制的草稿。
门房递进一张请帖:太傅,宫里送来,说是庆贺合肥大捷的宴请。
他翻开请帖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鲁肃注意到了他的表情:怎么了?
陛下说要设宴。
唐周将请帖递给他。
庆贺合肥大捷。
鲁肃接过请帖看了看,也皱了皱眉:合肥大捷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现在才设宴,是不是有点晚了?而且怎么我没有收到?莫非只请武将?
唐周心中也很是无奈,不知道这次唱的是哪出,合肥大捷之后,朝中流言四起,说他要取代孙氏,他去宫中解释,孙权说无风不起浪,事情都没完全消停,现在忽然设宴庆贺,这酒恐怕不是那么好喝的。
你去不去?鲁肃正色问道。
陛下亲自设宴臣子岂有不去之理?这有得选吗?
鲁肃一脸理解的表情,最后轻声提醒:你小心些。
唐周笑了笑:多谢子敬关心,我知道。
唐周赴宴时,发现宴席上的客人不多,呃......准确地说,只有他一个人。
大殿里摆着一张长案,上面已经提前放着几碟精致的菜肴和两壶酒。
里头烛火通明,但空旷的大殿中只有他一个人,显得有点怪怪的。
唐周站在殿门口,不自禁的心中一动。
这什么情况?独宴?这是鸿门宴的意思?
当年项羽在鸿门设宴,请的刘邦赴宴,席间刀光剑影,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现在孙权设下独宴,只有他一个客人,这其中着实耐人寻味。
门口站了一多会儿,他没有犹豫,随即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迈进殿中,坦然入席。
他不是不怕,不过人都来了,怕有啥用,倒还不如见机行事。
酒过三巡。
孙权坐在主位上,端着耳杯,脸上笑着意,他今天穿得很是随意,没穿朝服,穿的是日常服饰。
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看起来不像一位君王,倒像一个与老朋友小酌的普通人。
忽然孙权放下耳杯开口:怀远啊,你跟随朕多少年了?
唐周住了口。放下耳杯,拱手道:回陛下,臣建安十三年投奔东吴,至今已差不多十九年了。
十九年……
孙权感慨地摇了摇头,他靠在靠背上,目光有些迷离,像在回忆种种过往。
十九年,弹指一挥间啊。
孙权端起耳杯,又喝了一口,酒液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十九年的光阴像是也跟着一起咽下去了。
这十九年里,你为东吴立下了多少功劳?赤壁之战、濡须之战、荆州之争、夷陵之战、合肥之役……都是生死之战,功高劳苦啊。
他眯起眼睛,放下耳杯,看着唐周,眼神中复杂的神色越来越重。
朕能有今日,东吴能有今日,你功不可没。
唐周起身跪拜:陛下言重了,臣不过是尽臣子的本分,东吴能有今日,是陛下英明,是将士用命,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孙权摆了摆手:哎呀,起来,起来,今天是庆功宴,不要动不动就跪。
唐周起身,重新落座。
但心中的警惕,已经提到了最高处,因为孙权太平静。
一个人夸你的时候,如果得像在念账单,那他不是在夸你,他是在给你挖坑。
两人继续又喝了几杯。
席间的气氛,表面上轻松愉快。
孙权谈笑风生,聊起了当年赤壁之战时的旧事,聊起了周瑜、鲁肃、黄盖这些老臣又接连感叹不已。
黄盖是前年冬天走的,风寒转成了肺病,没撑过那个年关。
程普比他走得更早,前年开春处决数百名叛军并焚尸,当日即感病重,没几个月就病逝了,不过死的时候还握着当年周瑜送他的那把剑,他笑得很开心,像真的在怀念那些逝去的岁月。
但唐周知道,眼下只是暂时平静。
孙权在铺垫,他在用这些旧事,让他放松警惕,让他觉得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叙旧酒局。
果然。
孙权放下耳杯,忽然话锋一转:怀远。
臣在。
孙权盯着他的眼睛,眼神锐利,那眼神中没有了刚才的感慨和笑意。
太傅可有称帝之心?
这一句话,听得唐周脑瓜子差点短路的。
就连倒酒的内侍都吓得手一抖,酒洒了几滴在案上。
内侍慌忙跪下去擦,手抖个不停,孙权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内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
空旷的大殿中,只剩下两个人。
唐周的心眨眼间一震。
他想过无数次这个问题。
在梦中,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设想过孙权会用各种方式问出这个问题,委婉、暗示、借他人之口的,但没想到孙权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问出来。
没有任何前兆,就这么直截了当地问了。
他心跳在那眨眼间加速到了极致,血液奔涌,感觉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不过脸上倒没有太多表情。
他在官场上沉浮了近二十年,早已练就了面不改色的本事。
站起身,跪了下来,姿态恭敬而不卑微。
陛下。
他声音坚定。
臣只愿做周公,辅佐明君治理天下,臣此生,绝无二心。
周公。
辅佐周成王的周公,是历史上最着名的忠臣。
周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摄政七年。
天下太平之后,周公还政于成王,自己退居臣位,没有半点的僭越之心。
唐周有着海量历史知识,他瞬间想到,此情此景,唯有用周公才能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孙权看着跪在地上的唐周。
目光如刀子一般在唐周的脸上来回扫视,最后定定看着唐周的眼睛,眼睛是骗不了人的,随后他又看向唐周的手,手没有抖,说明心里不虚。
一时间谁都没有出声。
唐周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孙权的各种审视的目光,但他没有躲闪,没有回避,他仰起脸,直视孙权的眼睛。
一个心里有鬼的人,是不敢直视君王的,他敢因为他确实没有鬼。
终于,孙权打破了寂静,忽然笑了。
好!!
端起耳杯,站起身,走到唐周面前,亲手将耳杯递到他手中。
朕信你!来,满饮此杯!
唐周抬起脸,双手接过耳杯,两人碰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酒入喉中,辛辣而苦涩。
唐周放下耳杯,面上带着恭敬的笑容,但心中一片冰凉。
他看懂了孙权的眼神,在孙权内心深处,并不完全信他的话
唐周的回答本身,滴水不漏,无可挑剔,不过以孙权多疑的脾气,今天说信明天信不信就另一回事了,一个功劳大到让君主时时提防的臣子,说自己是周公,就真的是周公了?
唐周站起身,重新落座,脸上的笑容维持得很好,但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君臣之间那点信任,正一分一分地被磨掉。
之后的酒,味道全变了,明明是同样的好酒,喝进嘴里只剩下苦涩。
孙权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譬如像怀远是东吴的栋梁朕有你这样的臣子是福气你我君臣同心,天下可定,唐周一一应和,应答如流很是得体。
两个人都在笑,但两个人的笑容后面都藏着刀。
宴散之后。
唐周走出皇宫,殿外的夜风带着寒意扑面吹来,冲散了他脸上的些些酒气,让他清醒了不少。
站在宫门外,回头看了看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
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过了不知道多久,亲卫提醒他才缓缓上了马车,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只愿做周公,这句话他自认说得滴水不漏。
回到府中,他没有叫醒任何人,独自走进书房,没有点灯。
黑暗中,他坐在坐席上,眼前金光一闪,一行字浮了出来。
【宿主的政治表演技能已达到巅峰,但演技再好,也骗不过帝王的直觉。】
唐周看着这行字不由的在心中苦笑了下。
什么表演??
他摇了摇头,目前自己民心态还是很清楚的。
我是真的没有称帝之心,不过有的时候你掏心掏肺不见得别人以为你是说真话。
帝王最怕的不是敌人有多么多么的强大,大多时候是怕自己最信任之人背叛。
他有预感孙权的试探,不会这么简单,这次搞的独宴,下次是什么?毒酒?还是一道的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