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桂阳大捷的消息传回了建业。
满城欢庆。
唐周在桂阳待了几天,安排好防务之后,带着亲卫回到了建业。回来的路上,他骑在马上,看到沿途的百姓都在议论桂阳大捷,茶馆里的说书人又开始编了新段子,叫唐大都督巧计夺桂阳,讲得唾沫横飞,引来一群孩子围着听。
一进都督府,他就瘫在了坐席上。
这些天不是在骑马就是在打仗,连觉都没好好睡过。头发乱得像鸟窝,一身衣服上全是灰,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刚从战场上打完滚回来的,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他的靴子上还沾着桂阳城外的泥,脸上被风吹得干裂起皮,嘴唇起了几道血口子。
他刚坐下没多久,甄宓就走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放在案上,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头发看到靴子,像是在看一件刚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东西。
唐大都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
像什么?
像街边要饭的。
唐周怔了一下:啊?不至于吧??我可是洗过脸的。进城之前还特意在半路河边抹了一把呢。
洗过脸?
甄宓冷笑一声:你看看你的头发,乱得跟你打过的仗一样。再看看你的衣服,袖口上沾的是泥还是血?你这个样子要是被朝中那些大臣看到了,他们明天就会弹劾你,有损东吴颜面。张昭要是看到你这副样子,估计当场就能写一篇奏章弹劾你不修边幅,形象有辱东吴
唐周低头看了看自己,讪讪地笑了笑,承认她说得对。
行,回头我让人帮我收拾一下。
不用了。
甄宓转身走了出去。她的裙摆扫过门槛,发出一阵沙沙声。
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又回来了,不过手里多了一把梳子和一盆热水,还冒着白气,盆沿上搭着一条干净的布巾。
唐周怔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亲自去拿这些东西:你这是……
坐好。
甄宓把热水放在架子上,将梳子浸入水中泡了泡,然后走到唐周身后,唐周从铜镜里看到了她的倒影,她站在他身后,比他矮了半个头。
唐周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手指已经落在了他的头上。那一瞬间他全身僵了一下,像被武林高手点了穴一般。
别动。
甄宓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开始慢慢地梳理。从发根到发梢,一缕一缕地梳顺。她的动作很熟练,遇到打结厉害的地方,她就先用手指慢慢解开,一遍一遍地捋,直到头发顺了,再用梳子轻轻梳过。
唐周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他的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有点出汗。
他从来不知道,被人梳头是这种感觉。
甄宓的手指时不时地碰到他的头皮,手指是温热的,像是刚泡过热水。她的呼吸很轻,就在他的头顶上方,若有若无,带着一股淡淡的菊香。
她今天用了菊花茶,那香不浓,若有若无。
你的头发太硬了,跟你这个人一样。又硬又倔,梳都梳不动。
她一边梳一边念叨。
堂堂东吴大都督,连自己的仪容都打理不好,说出去让人笑话。你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时候那么利索,怎么到梳头这件事上就不行了?
我这不是忙吗……
唐周的声音有点干。
甄宓哼了一声,梳子在他头上顿了顿,你再忙,能有那诸葛亮忙?人家每天还要摇着羽扇保持形象呢。你呢头发像个鸟窝还到处跑,也不怕被人背后议论。上次朝会上,你左耳后面那撮头发翘得老高,也不找人理一下直接就出门了,我要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唐周无言以对。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左耳后面有撮头发翘起来过,但甄宓居然记得。
甄宓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她将他散乱的头发拢到一起,用梳子梳顺,然后小心翼翼地束起来,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手艺活。
她的动作很自然,做过千百次一样。但唐周从她些许发抖的指尖和一些表情中知道,这是应该她第一次帮陌生男人梳头。
唐周从面前的铜镜中看着她的侧脸。
甄宓正低着头,专注地帮他束发。她的睫毛轻轻低垂,嘴唇抿着,眼神很柔和。
这和平时那个冷冰冰的甄宓,一时间判若两人。
平时的甄宓是什么样子?说话不带感情,走路不看人,脸上永远挂着一层薄薄的霜。她是袁绍的儿媳,被曹操俘虏过,被东吴收留,她见过太多的人心险恶,所以把心藏得很深。
但这一刻,感觉她眼里那层霜化了。
忽然唐周发现,她的眼角好像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她轻轻侧着头,像是在欣赏一件正在完成的作品。
甄姑娘,你笑什么?
我哪有笑。她的声音立刻恢复了冷淡。
你明明笑了。唐周从铜镜里盯着她,嘴角那丝笑意还在,没有完全消失。
我说没笑就没笑。你别动,等下发型歪了。
她伸手帮他正了正发冠,指尖不经意好几次掠过他的脸。
那一瞬间,他的心跳不由得也跟着快了不少。
好了。
良久后,甄宓收回手,退后一步,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检查每一个细节。
还行,至少能见人了。比刚才好多了,刚才你那个样子,真是走在街上连狗看了都会绕着走。
唐周从铜镜中看着自己,头发被整整齐齐地束好,发冠也戴正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刚才那个灰头土脸的样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神抖擞的年轻都督。
哇,你手艺不错。他由衷地夸了一句。这水平比他自己梳的好一百倍。
废话。
甄宓端起那盆用过的水,盆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淡灰色,上面飘着几根断发。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连个头发都不会梳?我从小就会梳头,我娘教我的。她说女人要学会梳头,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
她的话说到一半,意识到什么,忽然停住了。
唐周等了一会儿,她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她脸色微红,转身往外走,端着水盆走到门口时,她顿了一下,背对着唐周。
你要觉得好看,以后每天早上,我来帮你梳。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院子里的菊香中。
唐周坐在那里,看着门口的方向,好半天没回过神来。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额头,刚才她指尖停留的那个位置,好像还残留着一点余温和清香呢。
系统。
【在。】
她刚才是说……以后每天早上都来?
【是的。没有听错。不是偶尔,是每天。】
这是什么意思?好感度上来了?
【甄宓好感度39→44。一次性增长5点。她已经不再把自己当成寄人篱下的俘虏,而是开始把自己当成都督府的人了。从变成了,这两者之间的区别。】
【系统温馨提示:梳头发这件事,在三国时期有特殊含义。只有亲近的人,才能碰对方的头发。父母可以碰子女的头发,妻子可以碰丈夫的头发,奴婢可以碰主人的头发,但甄宓不是奴婢,你细品。】
唐周喉结动了动。
他再次伸手摸了摸自己刚被梳好的头发。
系统。
【在。】
你说,她是不是……
【宿主想问什么?】
……算了。没什么。
唐周站起身又整理了自己仪表,走到院子里。
阳光正好,院子里的菊花开了,香气扑鼻。菊花丛是去年移栽的,今年第一次开花,金黄的小花开了一片。
他偏头看到甄宓的房间那边窗户开着。此时她已回到房间,正坐在窗前看书,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她的眼神落在书上,余光却飘在院子里,飘在他身上。
两个人隔着院子,一个在阳光下,一个在窗台边,谁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