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蔡琰明显变了。
以前她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弹琴和写诗,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
府里的下人们都说,蔡大家每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但现在,她会主动走出房间,到庭院中散步,会和府中的丫鬟们聊天,偶尔还会哼几句自己编的小调。
那些小调是她在匈奴学会的草原牧歌,被她用汉人的方式重新编了曲。
丫鬟们听不太懂那些古老的调子,但都觉得,好听。
蔡姐姐,你唱的是什么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好奇地问。
蔡琰笑了笑:是敕勒川上的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小丫鬟歪着头:匈奴人住的地方有这么好看吗?
蔡琰的眼神闪了一下:地方……不算好看,但草原上的风,是真的大。晚上刮起来的时候,整座帐篷都会摇晃,那时候我常常想,这帐篷什么时候会被风吹垮?垮了更好,我就不用待在这里了。
小丫鬟听不太懂她话里的意思,只是眨着眼睛看着她。
蔡琰摸了摸她的头: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我现在在丞相府,不用再管帐篷会不会被风吹垮了。
小乔私下对唐周说:蔡姐姐以前像一块冰,现在……像一汪春水。
唐周笑了笑:春水好。冰太冷了,容易伤人伤己。
小乔眨了眨眼:你是不是对所有女孩子都这么会说话?
唐周怔了一下:我是在说实话。
实话才最动人。小乔笑着走了。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
唐周处理完公务,放下最后一卷公文,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他起身走出书房,准备去后院透口气。
刚走到花厅附近,就听到一阵琴声从里面传出来。
琴声比那天更加悠扬,少了几分悲凉,多了几分缠绵。
唐周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只是靠在廊柱上,静静地听。
琴声婉转之时,他仿佛看见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
风吹草低,牛羊成群。
琴声轻快之时,他好像又看见了江南的春天。
桃花在水边盛开,柳絮在风中飞舞。
一曲终了。
花厅里安静下来,然后蔡琰的声音响起:丞相,不进来坐坐吗?
唐周怔了一下。
推门而入,看到蔡琰正坐在琴前,双手还搭在琴弦上,她仰起脸看着他,眼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在外面的?唐周问。
从一开始。
蔡琰垂下头,手指拨了一下琴弦。
丞相的脚步,我听得出。
唐周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我听你琴声不错,停下来。
丞相近来公务繁忙,难得有闲。
蔡琰抬起脸,眼中带着期待。
若是不嫌弃,妾身再为你弹一曲?
洗耳恭听。
蔡琰再次抚琴。
这一次,弹的曲子不再是哀婉悲凉的古调,而是一首轻快明亮的曲子。
琴声如春风拂面,如小溪潺潺。
没有那种让人心里发堵的沉重,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
唐周靠在凭几上,闭目聆听。
他知道这首曲子,这是《诗经·周南》中的一首,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只不过蔡琰把它改得更加轻快了,原本端庄典雅的曲调,被她弹出了几分俏皮的灵动。
一曲再次终了,唐周睁开眼睛轻轻鼓掌:好曲、好曲。
蔡琰把头一抬,眼中带着期待:比上次呢?
上次是悲歌,令人心碎,这次是春曲,令人心安。
那……丞相更喜欢哪一曲?
唐周看着她,认真道:其实比起曲子,我更喜欢你此刻的笑容。
蔡琰顿了顿,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她垂下头,手指拨了一下琴弦:丞相……你这样说话,会让人误会的。
误会什么?我只是实话实说。
蔡琰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了,她低着头,缓了一缓,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丞相的实话……总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唐周笑了笑。
我只管说实话,你怎么听是你的事。
蔡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耳根红了一片。
她缓了口气,抬起头。
丞相,妾身有一事相求,你能……陪妾身出去走走吗?就在府中庭院里。妾身已经很久没有在月光下走走了。
唐周站起身,伸出手:荣幸之至。
蔡琰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
最后伸出手,搭在他的掌心上。
两人掌心相触的那时……,脑子里的一声。
一行金色大字浮了出来,【全图鉴·蔡琰·牵手触发!神级抽奖启动!】
抽奖轮盘在眼前飞速旋转。
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将整个视野染成了一片璀璨的金色。
脑子一阵发胀。
轮盘的速度渐渐慢下来。
最后,指针稳稳地停在了一个闪着金光的格子上。
一行字跳了出来:恭喜宿主获得【文道·诗仙之笔】!
一杆毛笔从金光中浮现,落入唐周的意识之中。
笔杆是白玉雕成的,笔尖透着淡淡的金芒。
握在手中,有一种温润如玉的触感。
【文道·诗仙之笔:用此笔写出的文字,自带效果,军令可提升士气,檄文可动摇敌心,奏章可增强说服力,诗词可直击人心。笔尖所过之处,十人读之十人感奋,千人读之千人热血。】
好东西,这东西配合蔡琰的才情,简直是绝配。
唐周心中暗暗盘算,下次写军令的时候,试试用这支笔。看看能不能让将士们多涨几点士气。
蔡琰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但很柔软。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她牵着他,走向庭院。
月光铺在庭院里。
蔡琰走得很慢,脚步很轻。
唐周只是安静地陪着她走,他知道,对蔡琰来说,能在月光下散步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段难得的心静。
走了一段路,蔡琰忽然开口。
丞相。
你知道吗……被掳去匈奴的那些年,我每天晚上都会做梦。梦到自己在故乡的院子里赏花,梦到自己在自家的琴前弹琴,但每次醒来,看到的都是异族的帐篷和陌生的天空,那种感觉……很绝望。
但唐周能感觉到,她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唐周。
月光下,她的眼睛清澈如水,眼眶泛红,但没有流泪。
但自从来了你的府上,我又开始做梦了,而且,那些梦,不再是噩梦了。
我梦到院子里的白玉兰开了。梦到有人叫我文姬。梦到……有人在月光下陪我散步。
我以为这些梦永远不会成真,但今晚,成真了。
蔡大家……
叫我文姬。
她轻声打断他
在我的故乡,只有至亲的人才会叫我的名,你叫我文姬吧。
唐周顿了顿。看着她眼中那一点小心翼翼的光芒。
笑了:好,文姬。
这两个字落入蔡琰的耳朵里,蔡琰脸色微微一红。
她扭过身子,继续往前走,但她的手,没有从唐周掌心抽回。
走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唐怀远,你知道吗,我在匈奴十二年间,学会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人这一生,能遇到一个懂你的人,比遇到一百个夸你的人更难得。
她停下脚步,抬头望着月亮。
在匈奴的时候,左贤王也夸我,夸我的琴声好听,夸我的字写得漂亮,但他从来没有问过我,你弹琴的时候在想什么?你写字的时候在写什么?
她回头,看着唐周: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些问题的人,也是第一个,认真听我回答的人。
夜风吹过,吹动了她的发丝和衣角,她神情松弛下来。
走到廊下时,她停下脚步,抬头望着月光:唐怀远,你能……再陪我听一首曲子吗?
两人在廊下坐下。
蔡琰没有弹琴,而是就着月光,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曲调悠扬,如清泉流淌。
是她自己编的,糅合了匈奴的苍凉和汉家的温柔,变成了一种独特的风味。
唐周靠坐在廊柱上,闭目聆听。
过了好一会儿,曲子停了。
唐周睁开眼睛。
蔡琰正看着他。
好听吗?
好听。
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唱。
唐周笑了:好啊。
蔡琰也笑了。
怀远。她轻声说。
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被人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件战利品,是什么感觉。
唐周握住她的手。
文姬,你从来都是一位才女,一位大家。在我这里,你不需要证明什么,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蔡琰没有再说话。
但她的手,反握住了唐周的手,像是怕一松手,这个梦就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