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的夜晚。
唐周在书房中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正准备熄灯歇息，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
琴声婉转，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这显然不是小乔的。
琴弦在指尖下震颤，发出低沉的呜咽，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诉说什么无法言说的往事。
唐周循着琴声走去。
后院的花厅中，蔡琰正坐在琴前，十指轻拨，她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裙，头发披散在肩上，没有挽髻，也没有戴任何首饰。
月光下，她的侧影清瘦而孤独，也带着几分水土不服的憔悴。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琴声中那种蚀骨的哀伤，骗不了人。
唐周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听着。
一曲终了，蔡琰仰起脸，她的手指还停在琴弦上，指尖微抖，像是在回味刚才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
丞相来了。
唐周推门而入：蔡大家这么晚还没睡？
蔡琰苦笑了一下：睡不着。
垂下头，手指抚过琴弦：有些记忆……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总会涌上来。白天有公务分心，还好，但一到夜里，那些画面就翻涌上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唐周走到她身边，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蒲团是草编的，坐上去有些扎人，但此刻他顾不上这些。
是……关于匈奴的事？
蔡琰的手一顿。
她抬手拢了拢头发，抬起脸，看着唐周。
她的眼角有些发红，但并没有流泪。
十二年了，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丞相，你想听吗？
唐周点头：想听，但如果你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蔡琰久久没有言语。
月光映着她的脸上，把她的五官勾勒得格外清晰，那是一张被岁月磨砺过的脸，每一道细纹里都藏着一段无法言说的往事。
那年……我二十岁。
匈奴骑兵冲进陈留的时候，我正和父亲在院中赏花。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在讲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故事。
父亲喜欢菊花，每年秋天都要在院子里种上几十盆，那天他刚浇完水，我正帮他擦手，他的手上有泥，还有几片菊花瓣粘在指缝里。
然后，马蹄声从街角传来。
一点动静都没有，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父亲就被一箭射中了肩膀，他倒在地上，还在喊，他的声音很大，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但他的身体在发抖，血从肩膀上涌出来，浸透了衣服，染红了地上那些刚浇过水的菊花。
我没跑掉。
那些匈奴兵把我掳上马，一路向北，我拼命挣扎，指甲在马的鬃毛上掐断了，有人从后面按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我回头看见父亲躺在血泊中，那些菊花被马蹄踏得粉碎。黄色的花瓣和红色的血混在一起，被马蹄踩进泥里，再也分不清哪是花哪是血。
唐周的心中一动。
他知道，现在最需要的是倾听，而不是安慰。
蔡琰继续道：到了匈奴之后，我被献给了左贤王。
他……不算坏。至少没有像其他俘虏那样被虐待，他给了我一个帐篷，让我住在里面，有吃有喝，比那些被拴在马厩里的俘虏强得多。
但他把我当成了战利品。一件会弹琴、会写字的战利品。
她，手指却在琴弦上越收越紧。
他让我为他弹琴，为他写奏章，为他处理文书，那些匈奴贵族来看我的时候，他会让我弹一首曲子，然后得意地说，看！这是中原最好的琴师
我做了十二年。
十二年……我不敢去想父亲，不敢去想故乡，不敢去想，我到底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我怕一想，就会撑不下去。
那些匈奴女人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会唱歌，唱的是草原上的民歌，我站在帐篷外面听着，觉得那些歌跟我没关系，我是一个被移植到草原上的中原植物，浇再多水也活不好。
唐周只是望着她。
蔡琰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后来……曹操把我赎回来了。
我以为我终于回家了。
但家……已经没有了。
父亲死了，房子没了，昔日相识的人都不在了。
陈留的街道还是那条街道，但街上的面孔全都变了，那些曾经认识我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搬走了，要么已经认不出我了。
我站在陈留的街头，发现，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把头一抬，看着唐周。
月光下，眼神空洞而悲凉
丞相，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明明还活着，却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明明回到了故乡，却发现自己已经无家可归了。
唐周一时接不上话。
想安慰，却发现每种话都显得苍白无力，他自己没在异族的帐篷里熬过十二年，那份孤独他隔着老远都尝不到。真正的苦难面前，任何安慰话都轻得像一片羽毛，他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过了好一会儿，才唤了一声。
蔡大家。
蔡琰抬头看他。
唐周直视她的眼睛：你受的苦，我都记着。
从今以后，你再也不会一个人了。
蔡琰怔住了。
愣愣地望着唐周，她张了张嘴，发出一声轻微的哽咽。
泪水不停地在她的眼眶中打转。
最终化成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怀远，你是我此生最大的意外。
她擦去眼角的泪水。
我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一张琴，一间屋，了此残生。
但你……你让我觉得，活着还是有意义的。
唐周笑了笑：蔡大家，我的府上永远有你的位置，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你想弹琴，就弹琴，你想写诗，就写诗，这里就是你的家。
蔡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个字落在她心里。她已经有十二年没有听过这个字了，不是没有听过，是没有资格用在自己身上。
丞相，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唐周整理了一下语言，过了一会的工夫
因为你不该被那样对待。乱世之中，好人没好报，善良的人被践踏，这些事我看得够多了，但我不希望……你也是其中之一。
蔡琰深深看着唐周，眼中亮了一下。
谢谢。
轻声说。
这两个字很轻，但重如千钧，她把十二年的委屈、痛苦、孤独、绝望，都压在了这两个字里。
唐周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窗前。
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几寸的距离，眼前金光一闪，一行字浮了出来。
【蔡琰好感度13→40】触发特殊事件文姬归汉
好感度暴涨！，蔡琰的心防终于被攻破。
唐周心中一松。
侧头看了一眼蔡琰。
月光下的她，虽然脸上还有泪痕，但眼里有笑意。
她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琴弦，琴音走了调，她自己先笑出了声。
被囚禁了十二年的心，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唐周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陪她站着。
夜风穿过花厅，带来一阵淡淡的花香。
有些伤痛永远不会消失，但有人陪着，就不会那么疼了。
蔡琰轻声说：怀远，明天我给你弹一首新曲子吧。
什么曲子？
还没想好名字。
她垂下眼，笑了笑。
但一定不会是悲伤的。
唐周笑了笑。
好，我等着。
蔡琰没有再说话。
两人继续并肩站在窗前。
过了一会儿，唐周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蔡琰的手指一颤，但没有抽回去。
怀远。
今夜……你能多站一会儿吗？
唐周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