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近来格外冷清。
唐周府门外的喧嚣才刚散去,孙权的书房里却笼罩着一层寒意。
他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此刻的心绪,有些杂乱无章。
主公。
鲁肃从门外走进来,行了一礼。
子敬来了。
孙权仰起脸,示意他坐下。
孤有一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主公请说。
鲁肃在侧席坐下,心中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你是否感觉,唐周之才,不在周瑜之下?
孙权开口,目光盯着茶杯中的倒影,还没等鲁肃回答,他继续问道。
若他有不臣之心,你觉得谁能制衡?
鲁肃一听怔住了,他没想到孙权一来会问得这么直接。
主公……
鲁肃想了想正色开口。
唐周刚为您打赢了生死之战,您怎么就开始猜疑他?
唉,我知道不该猜疑。
孙权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阳光明媚,建业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一片祥和。
回来那天的场面你也看到了,我不能不防呀。
随后转身,看着鲁肃。
公瑾当年也如此。忠心耿耿,功勋卓着。可他死了之后,孤好不容易扶了个吕蒙,结果早早就去了,长期让唐周一个人掌管东吴全部兵权,这不正常,日久恐生变。
主公…这…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孙权抬手打断他。
唐周他没有错,他打了胜仗,收复了荆州,保住了东吴,他做得非常好,比孤想象的还要好很多。但正因为如此,孤才不安。
他走回案前,手指敲击案面继续讲道。
你想想看,夷陵一战之后,他在军中是什么声望?在百姓心中是什么位置?
现在丞相之尊,一人之下。三军将士尽归其麾下,坊间的百姓要为他立生祠,就连那些曾经反对他的老臣,如今也对他敬畏三分。
这种人,若是忠心,是东吴之福。若是……,孙权没有说完,但鲁肃听懂了他未尽之意。
主公,您心情臣非常理解。
鲁肃平复了一下呼吸。
臣斗胆说一句。
你说。
唐周若想反,他早就反了。
此言一出,孙权为之一怔。
鲁肃继续道:他之前多次手握重兵,要是想反那时候完全可以反,而且还独掌天地会,甚至在夷陵战场上,他带着五万精兵,完全可以自立为王,与刘备联手瓜分东吴。
但他没有!他选择了回来,选择了将战果交给主公,说明还是想在建业的朝堂上继续做您的臣子。
这份忠心,难道还不足以打消您的疑虑吗?
一时间书房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孙权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鲁肃也不再出言,站着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孙权打破安静:子敬,你也相信他,是吗?
臣信他。
那你知道孤为什么不相信吗?
鲁肃摇了摇头。
因为孤是东吴之主。唐周可以是一个好将军,一个好都督,甚至是一个好朋友,但他不是孤,他不用承担整个东吴的存亡,不用考虑百年之后的江山归属。孤必须为孙家的江山负责。
孙权叹了声长气。
唉,有时孤宁可错疑一个忠臣,也不能放过一个可能的祸患。
鲁肃听懂了。
这不是私人的猜疑,这是帝王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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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项战后事务开始步入正轨,这天,唐周正在府中批阅公文。
手中的毛笔不停地在公文上划过,留下一个个朱批。
甄宓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
你还在这里坐着?
不然呢?,唐周头也不抬。
最近你没留意?外面已经传遍了,说你功高盖主,说孙权要对你下手,说你……
说什么?,唐周抬起脸。
说你要篡位!
甄宓将莲子羹放在案上,冷冷地看着他。
唐周乐了:我?篡位?
你笑什么?
我笑这些人想象力太丰富。真是有够闲的这群人。
唐周放下笔,端起莲子羹喝了一口。
我一个黄巾余孽出身的,能混到今天这个位置,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篡位?我哪有那个闲工夫。
你是没有,但别人觉得你有。
甄宓盯着他。
孙权不是蠢人,他不会因为你对他说几句贴心话就放松警惕,你要小心。
唐周的笑容收了起来。顿了一下,点头。
我知道。谢谢甄姑娘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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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朝会,气氛微妙。
百官禀报政务时,时不时有人拿余光瞟向唐周。
都督。,孙权的眼神落在唐周身上。
臣在。
夷陵一战之后,蜀汉元气大伤。下一步,你怎么看?
唐周上前一步,拱手道:臣以为,刘备经此一败,短时间不敢再犯东吴,但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眼下最重要的是巩固荆州防线,同时密切关注意蜀汉的动向。
孙权挑了挑眉。
你觉得刘备会做什么?
以刘备的性情,他咽不下这口气,但他现在兵力不足,粮草也不够,短期内不会再有动作。倒是……,唐周顿了顿。
主公,臣听闻一事。
何事?
刘备在夷陵败退后,没有直接回成都,而是驻跸白帝城。
白帝城?
孙权眉心皱起来。
他一个败军之将,不回都城,守在边境做什么?
这正是臣担心的。
唐周面色凝重。
白帝城是巴蜀咽喉,他守在那里,说明他还没有放弃复仇的念头,而且……
他又停了一下。
臣还听说,刘备的身体状况不太好。
什么意思?
战败的打击,加上年纪大了,据天地会线报说,他已经卧床不起了。
话音刚刚落下,朝堂上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孙权的手指敲击着扶手,眼神闪烁不定。
朝会结束后,孙权独自留在殿中。
鲁肃被留了下来。
子敬,你也听到了。刘备病了,病得很重。
臣确实听到了。
你觉得,唐周说的是实话吗?
鲁肃隔了一会儿,才道:主公是指……
孤是说,刘备真的病重,还是唐周在给孤下套?,鲁肃半天没出声。
主公,您这是……
孤不是不相信唐周。孤是不相信任何人。,孙权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刘备病重,若为实,是天赐良机;若为虚,是诱我松懈的饵。
他扭过身子,看着鲁肃:传令沿江各郡,密报白帝城动静,一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唐周既主动报此消息,孤便将计就计,看他与刘备旧部后续如何走动。
鲁肃拱手:主公圣明。臣以为,唐周此举,正是向主公交心。
孙权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里,望着殿外,眼神很深邃。
臣子的权柄太重,便成了原罪。
但他心里清楚,唐周此刻动不得。
至少现在他还不能动。
东吴的荆州防线还有军心还捏在唐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