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洛托夫站在办公桌侧面，等他说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约瑟夫同志，目前远东军区的兵力配置不足以支撑大规模反击。伯力到海参崴一线的驻军缺编约四成，冬季条件下增援一个连队需要至少一天时间，而对方的空中打击可以在半小时内完成从目标发现到进入攻击的整个过程。铁路运输效率仅为平日的三到四成，公路基本处于半封闭状态。大规模调动在到达出发阵地之前就可能出现大量非战斗减员。距离最近的重装部队需要数周才能完成集结，届时早已进入深冬。”
总参谋长随后补充了更具体的兵力数据：“远东军区目前可快速投入反击的机动兵力约三个旅，其中只有两个旅具备冬季作战能力。对方在珲春至图们江一线至少有四个前沿观察哨和配套的航空支援点，距离边境线的反应时间在二十分钟以内。而我们的轰炸机最近的前沿机场在伯力以南，冬季出动率不到平日的四成。”
约瑟夫没有打断他们，等他们全部说完，才缓缓开口：“你们的意思是说，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在开春之前，我们的人白死了。”
伏罗希洛夫沉默了几秒：“约瑟夫同志，不是什么都做不了。而是不能现在做。如果现在反击，等于把我们的劣势全部摆给对方看。他们的空军可以在冬季保持出动率，我们不行。他们的地面部队可以依托现有驻防点进行快速反应，我们的大规模调动会被迫暴露在对方空中侦察范围之内。等开春之后，地面化冻，道路恢复，我们可以完成兵力集结。到时候如果对方还敢挑衅，我们有足够的实力打一场能彻底解决问题的仗。”
约瑟夫站在窗边，背对着屋里的人。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积雪覆盖的庭院里，克里姆林宫的墙头堆着厚厚一层雪，几只乌鸦蹲在墙头缩着脖子，一动不动。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像被冻住了：“等开春。你们让我等开春。那这口气，我替那些死了的人咽到春天。”
伏罗希洛夫没有说话。莫洛托夫也没有。约瑟夫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走回桌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摔成两截的烟斗——斗钵和木柄之间相隔一步半，地板上的划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他弯下腰，把铜质斗钵捡起来放在桌面上，又捡起那两截木柄，并排摆在一起，凑成了一个勉强还原的形态。
然后他站直了，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残破的烟斗上。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平稳的、带着微微格鲁吉亚口音的腔调：“第一，给费奥多尔发报，边境事务磋商保持接触，不做实质性让步。第二，远东军区在冬季完成春季作战预案编制，重点是兵力配置和后勤补给线路勘察。第三，情报部门整理关于雷神部队的详细情报——兵力构成、装备水平、指挥体系、补给来源，任何能推测其下一步动向的信息。第四，冬季期间所有接触行动保持最低限度，给对方制造新的冲突借口。”
他停了一下，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只残破的烟斗上，仿佛那断裂的木柄和凹陷的斗钵凝聚着他此刻所有的决心与寒意。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钢铁相击：“等到春天，冰雪消融，大地复苏的时候，我会让他明白一件事，一件他本该清楚却选择了无视的事。他不该低估斯拉夫人的耐心，那种在漫长寒冬中蛰伏、积蓄力量的深沉耐力；更不该低估一个母亲失去儿子之后，会爆发出怎样一种不顾一切、足以焚毁一切障碍的怒火与复仇意志。到那时候，当一切都准备就绪，他会为今天的狂妄，为他对我们士兵生命和尊严的践踏，付出他无法承受、也绝无后悔余地的代价。”
伏罗希洛夫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了这几条。莫洛托夫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合上之后，屋里只剩下约瑟夫一个人。
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伸手拿起那只断成两截的烟斗，把两截断木并排放在桌面的文件旁边，没有扔掉。他把铜质斗钵拿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把斗钵搁在那两截木柄旁边，三部分排成一列，像一具被拆解后还没来得及组装回去的零件。
窗外克里姆林宫的庭院里，那几只乌鸦已经飞走了，墙头只剩下一排被踩乱的雪印。远处塔楼上那颗红宝石五角星的灯光在暮色中亮了起来，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发出暗红色的微光，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在雪夜中沉默地注视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