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一时刻,第二组P-51D已经进入了二号目标上空。
二号目标是一处稍大的驻地,比一号哨所多了一排砖木结构的营房、一辆指挥车和两辆运输卡车,还有一台正在预热的柴油发电机。
带队长机俯冲之前透过瞄准具看到院子里有几个正慌忙跑动的人影——有人从营房门口冲出来朝卡车方向跑,有人试图解开卡车上捆绑物资的绳索,还有人站在营房门口用步枪朝天射击。步枪子弹打出去的瞬间,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亮线,然后偏离方向,落在远处。
长机没有犹豫,在俯冲航线上按下了投弹按钮,两枚一百磅高爆弹从机翼下脱落,以近乎垂直的角度落入院落范围。
第一枚落在指挥车和卡车之间的空地上,气浪将两辆卡车同时掀翻——一辆四轮朝天,冷却液从破损的管道里流出来,在低温下迅速结冰,引擎盖被冲击波掀飞出去十几米远,落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才停。
第二枚穿过了营房南侧墙体进入室内,爆炸从内部撕开了整面墙壁,砖块、碎瓦、木梁的残骸以及室内物品的碎片一同向外飞散。
一个正在解卡车上绳索的士兵被气浪推出去,撞在翻倒的卡车底盘上。他的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棉袄的袖管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和血迹。
他试了一下想站起来,但右腿使不上劲,只能侧躺在雪地里,看着头顶的飞机正在转向,准备第二轮俯冲。
柴油发电机在后续的爆炸中也被碎片击中,燃料泄漏并被引燃,火苗顺着油路蔓延,在机组附近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火场。
第三个目标区,四架P-51D以密集编队进入。地面已经有两处哨所遭遇袭击的消息,这个哨所的士兵在袭击开始前获得了大约几分钟的预警——他们听到了远处的爆炸声,但风向和距离使得声音变得模糊,无法判断确切方向。
哨所的指挥官是一名中尉,他刚刚收到了来自二号目标方向断断续续的求援信号,只来得及让所有人离开营房进入战壕。地面上的士兵从营房向战壕移动,在空旷雪地上形成了可以被识别的移动轨迹。
一架P-51D从低空进入,两枚航弹从机翼下脱落。第一枚落在了战壕前方大约二十米处的雪地上,炸出一个半米深的弹坑,崩起的冻土块像炮弹碎片一样向四周散射。
第二枚落在了战壕后方的营房区域,木结构屋顶被炸穿,火势随之蔓延。
营房旁边有一条短的电话线杆,爆炸将电话线杆炸断,电线垂下来落在雪地上。接线员蹲在垮塌的墙体后面,看着断掉的电线在空中晃荡,没有足够长的工具去处理那些暴露的线芯。
中尉蹲在战壕里,看到头顶又一架飞机正在俯冲,机翼下的航弹正在脱离。
他弯下腰缩进战壕底部,炮弹落在他前方十几米的地方,爆炸扬起的雪和冻土像冰雹一样砸在他背上。
他的肩膀上有一块弹片擦破了棉衣和皮肤,渗出的血迹在低温中迅速凝固,和布料粘在一起。
空中编队的视角与此形成对照,飞行员们看到的是一片白色雪原上三个正在燃烧的黑点。烟雾从各个目标区域升腾起来,烟柱的方向与风向一致,持续向东南方向偏转,在晨光中形成可见的烟云。
周飞在高空盘旋,看到三处目标都已经被大火覆盖——一号哨所的屋顶已经彻底塌了,只剩下几面断墙还在冒着烟;二号区域的卡车残骸还在燃烧,黑烟在雪地上空形成一团不散的阴云;三号目标那边的火势稍小一些,但营房和附属建筑基本都在冒烟。
周飞在座舱里低声对着喉麦说了一句:“编队返航。各组自行散开,按备用航线回珲春。”十二架飞机随即散开,各自转向不同的方向,在低云层下方拉出一道道细长的航迹,很快消失在了早晨苍白的天空中。
十五分钟之后,第一架P-51D的起落架触到了珲春跑道上的冻土。周飞滑跑减速之后关闭发动机,翻出座舱,脚踩上地面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
他靠在起落架旁边,看着后面十一个兄弟依次落地。地勤已经开始检查航弹挂架的剩余状态,跑道上热热闹闹的,工具碰撞的声音和机械检查的声响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清脆。
边境线以北,三处燃烧的废墟正在逐渐冷却。从最近的据点赶来的搜索队在天亮之后到达现场,看到的是一地焦黑的瓦砾、翻倒的车辆残骸和散落在雪地里的各种碎片。
有人在弹坑边缘发现了一顶烧焦的棉帽,帽檐上还残留着一截军衔标识的布料。
搜索队在一个倒塌的掩体侧面找到了一名幸存者。那人蜷缩在残墙和冻土形成的夹角里,身上的棉衣多处破损,脸上结了一层薄霜,但还有体温。搜救员把他从夹角里拖出来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个词。
旁边的人凑近才听清,他说的不是命令、不是姓名、不是求救信息,而是“什么时候停的”。他伸出一只手摸了一下耳朵,手上没有血迹,但他听不到搜救员回答了什么,只看到嘴在动。
当天上午,雷战在珲春通过电台向添京发回了战报。电文不长,内容简明:十二架全部返航,零损失,三个目标全部清除,地面确认的摧毁范围符合预定计划。
他没有写伤亡数字——那个数字来自前线,还需要时间确认和汇总。陈铮在添京收到电文的时候正在看一份学校进度表,他把电文扫了一遍,然后把它翻了个面,压在进度表底下,继续看学校那一栏的数据。
进度表上列着十一月份各县学校开学的数量和在校学生人数,数字在稳步增长,第二页末尾用铅笔标注了一句“师范培训班第二期结业时间:十二月中旬”。他把那一行看完了,然后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院子里那排冬青的叶子上结了一层薄冰,在晨光中泛着碎玻璃似的白亮光。远处,征兵站那排平房的烟囱正在冒烟,白汽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笔直地升上去,在高处被风搅散了。
当天傍晚,消息通过电报线路继续向外传递。费奥多尔在海参崴的办公室里收到了一封来自伯力的加密电文。
他读完电文之后没有立刻放下纸,而是坐在桌前沉默了一会儿,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夹在指间,一直没有送到嘴边去。
片刻之后,他松开手,转身走回桌边,拿起那支还没写字的笔,在便笺上写下了给漠嘶科的回电草稿。
草稿改了两遍,最后的定稿比初稿短了很多,末尾只写了一句话:“边境事务磋商渠道亟需重启,对方已有明确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