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子光复后的第三天上午,城里的枪声基本停了。城南的街道上有人在清理碎砖和瓦砾,几辆卡车停在路边,士兵们把倒塌的院墙和屋顶上掉下来的木梁拖到街角堆成一摞,等着后面运走。
工兵连在城墙缺口处用预制混凝土板做了临时封堵,缺口外侧堆了沙袋,两层交叉叠放,顶上都压实了。
城西的粮库重新开门,本地居民在门口排了队,按户登记领粮,队伍移动得不算快,但秩序还行。街面上有小孩在跑,被大人喊回去,又跑出来,在墙根底下蹲着看士兵修电线。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正常的方向走。
当天下午,城北方向传来了第一声枪响。
响了一声就停了,隔了大约三分钟,又响了一声。巡逻队顺着声音找过去,在城北一条巷子的尽头发现了哨兵的尸体。
人趴在地上,面朝下,后脑有一处伤口,是匕首从颈椎第二节和第三节之间斜着切进去的,没有挣扎的痕迹,靴底的泥印在巷口的青石板地面上转了半圈就断了,没有第二组脚印接续上去。
带队的中尉蹲下来检查了一遍,站起来的时候没说话,先让人把尸体抬走,然后沿着巷口的石板路往北追了大约两百米,路面上的痕迹在一条干涸的排水沟前面消失了——沟底的碎石表面没有脚印,也没有踩踏的痕迹。
他在沟边蹲了一会儿,看了看对面那道低矮的土墙,墙上没有攀爬的擦痕,墙根下的草叶上也没有被靴子踩折的迹象。
他站起来,对着通信兵说了一句:报上去,城北发现敌情,性质不明。
接下来三天,类似的冷枪和袭击在双城子周围频繁出现。
第四天上午,一辆从伯力方向开来的补给卡车在城北约十二公里处的土路上被截停了。驾驶员的尸体在驾驶室里被发现,副驾驶座上的押运员倒在车门外面,两人的伤都在头部,是匕首造成的。
车厢后挡板的绳索被割断了,帆布掀开了一角,里面的几箱弹药和药品不见了。留在现场的痕迹很少,只在卡车轮胎外侧发现了几个走向模糊的浅脚印。
带队军官判断脚印的方向是向西北方向移动,下令沿着该方向搜索了大约两公里,到了邻近的一片杂木林边缘时停了下来。
林子里光线很暗,地面上覆盖着常年积累的落叶和腐殖层,踩上去很软,不容易留下清晰的脚印。带队军官没有让人继续深入,只是让通信兵记录了位置,然后带队原路返回,把物资丢失的情况和现场勘查的结果一起报了上去。
同一天傍晚,城东的一个哨所被袭击了。哨所设在城东一处废弃的砖窑里,驻了六个人,三班轮换。袭击发生在换岗的间隙,哨所外的两名哨兵在交接班时被同时击中,步枪靠墙放着,子弹从后方射入,两人都打在了后背。
现场勘查后发现砖窑北侧的墙根下有几组间距很浅的脚印,延续到田野边缘的干草丛中,分布稀疏,无法有效追踪。
消息汇总到指挥所的时候,孙立成正在看城防修复的进度。他放下手里的铅笔,把三份报告并排放在桌面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大约半分钟,对内话系统说了一句:通知赵复进,让他带人到指挥所来。
赵复进来得很快。他穿着一件灰绿色的旧军大衣,领子竖着,进门的时候带进一阵凉风。他在桌边站定,把大衣扣子解开了一颗,低头看了那三份报告。然后他抬起头来,带着一种常年行走野外才会有的、精准的审慎语气:不是残兵。残兵打了就跑,不会连着四天在同一个区域反复出没。从袭击距离和路线上判断,是有人在系统地标记我们的补给线、巡逻路线和换岗时间。
孙立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有打断。赵复进伸手指了指桌面上那份地图,在地图上的补给路线和哨所位置之间画了几条假想线,把这几天的袭击位置连起来,形成了一段覆盖城北和城东部分区域的弧线:他们是在用这个方式试探我们。打完就跑,不恋战,也不留下能被追踪的痕迹。子弹可能是抢来的,也可能自带。但从作案路线上看,他们已经开始摸清规律了。
孙立成听完之后沉思了片刻,确认了赵复进的判断,然后问了一句:你的人能不能找到他们?
赵复进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心里估算距离和时间。他把那三份报告重新看了一遍,确认了每一处的袭击位置和间隔,然后说:能。我需要七个人,都是以前跟我进过山的老弟兄,习惯在林子里走长路、不弄出声响。按他们留下的路线回溯两天,他们一定会留下一些痕迹,给我们指路。同时,路上可能需要停一两天,等他们自己暴露位置。
孙立成点了点头:人你自己挑。武器和装备到后勤仓库领,打好条子就行。电台配一部,便携式,手摇发电的,一天汇报一次。如果情况有变,随时增援。
赵复进没再多说,把地图折了一下放进大衣内袋里,转身走出了指挥所。
当天晚上,赵复进在城北的一间旧仓库里见了他选的那七个人。七个人都穿着灰白色伪装服,蹲在仓库角落的一盏煤油灯旁边,各自检查手里的装备。有人蹲着擦拭步枪枪管,有人坐在地上把备用弹药塞进腰间的弹袋,有人低着头用手指捻着一段细铁丝,测试它的柔韧度,为可能的联络或标记做准备。
赵复进站在仓库门口,等他们各自停下手里的活,才开口说了一句话:白天不用急着出发。天亮之前再动身。他们的活动时间大多从黎明前开始,正好重合。
五个人应了一声,三个没出声,但都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开始系紧绑腿和腰带。赵复进没有再说别的。
天亮之前,赵复进带着七个人从城北的缺口处翻出城墙,沿着田野边缘的干草丛向北推进。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地形的自然起伏前进——田埂、沟渠、灌木丛的边缘,每一处落脚点都选在不会留下明显痕迹的位置。
走在最前面的侦察兵每隔一段距离就停下来观察一下前方的地表和植被情况,确认有没有人为破坏过的迹象,然后用手势示意后续人员跟进的路线和方向。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城北约二十五公里处的一处废弃林场边缘发现了线索。那是一个营地,规模不大,地面上散落着几堆炭灰,炭灰边缘还残留着昨晚烧过的湿柴痕迹,灰烬堆的形态表明有人曾经连续几天在这里生火。
营地周围有几处用树枝和枯草垫过的地面,垫层的形状大致符合人的体形和躺卧姿态,旁边散落着几枚废弃的弹药包装纸和一块被遗弃的油布碎片。
赵复进蹲在炭灰堆旁边,伸手在灰烬边缘摸了一下,灰烬的底部还有余温。他站起来,朝着东北方向看了一眼,林场边缘有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小路,路面上有一组新鲜的脚印,前掌着地,步幅均匀,没有负重过度的痕迹。
他回头朝后面的人做了个手势,然后沿着那条小路追了下去。七个人以松散的队形展开,间距保持在二十步左右,沿着脚印的方向穿过一片混杂着白桦和落叶松的林带,在黄昏的余光中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