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分，伯力城南的平原上，晨雾正在变薄。云层压得很低，东方的天际线边缘浮现出一线灰白色的亮光，那片亮光缓慢地扩散着，把云层底部染成一种介于深灰和浅蓝之间的颜色。
空气里没有风，所有的声音都像被冻住了一样——发动机的怠速运转、履带碾过冻土的轻微摩擦、金属部件在低温中收缩时偶尔发出的脆响，都在那片静止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孙立成站在一辆豹式坦克的炮塔上，左手扶着舱盖边缘，右手握着一只怀表。表盘上的指针指向五点四十七分。他合上怀表放回口袋，目光扫过前方。
三百多辆坦克和装甲车辆在晨雾中排成四列纵队，从城南工业区的废墟边缘一直延伸到后方约两公里处。豹式坦克居中，四号坦克分列两翼，半履带车和步兵战车在后方待命。
发动机排气管喷出的白烟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层紧贴地面的薄雾，被晨风缓缓推向城墙的方向。他看着那些在晨光中泛着灰绿色光泽的钢铁阵列，从最前面那辆豹式的炮管反光到队列末端补给车顶棚上覆盖的帆布，目光均匀地扫过整条阵线。他拿起送话器，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楚：各营注意，倒计时十三分钟。内河舰队将在六时整开始炮火准备。
频道里传来各营短促的确认声。孙立成把送话器放回支架上，从炮塔上跳下来，靴底在冻土上磕出一声闷响，转身走向指挥车。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后，他把地图在膝盖上摊开，借着仪表盘的微光最后确认了一遍三个主攻缺口的位置和对应的推进路线。
同一条晨光也在照亮伯力城墙的另一侧。伊万诺夫上校从城东走到城南，沿着城墙内侧的通道检查了每一段防线的备战状态。
他的步子不快，但节奏均匀，每一步都落在城墙砖面上，从城墙中段开始，依次检查了机枪巢的射界、弹药箱的码放高度和反坦克炮掩体的伪装层厚度。在城南那处被空袭炸塌又被沙袋封堵的缺口处，他蹲下来查看封堵层的厚度——三层沙袋交叉堆叠，压实了，边缘用木桩加固过，他伸手按了按最上层沙袋的表面，确认沙袋之间没有松动的间隙。
然后他站起来，朝城墙外面望去。那片装甲纵队的轮廓正在晨雾中变得越来越清晰，灰绿色的车体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中呈现出沉稳的色调，炮塔上的金色闪电标记在低角度的光照中隐约可辨。
他沿着城墙内侧的通道快步走下，走向通向城内街垒工事的通道，沿途经过几处弹药堆放点，装填手们正在把最后一箱弹药垒好，有人在清点引信盒上的编号，有人把装好的弹匣码进帆布弹药袋里。
他走进一处用于防御指挥的砖楼，站在朝南的窗口后面，隔着窗框看了一眼城墙方向，又低头看了一遍手表——五点五十二分。
六点整。
内河舰队的第一发炮弹在钟表指针重合的瞬间出膛。炮口喷出的火焰在江面上方形成一道短暂的白光，炮声在两岸之间反复折射，在空气中持续震动了约四秒才消散。
一百五十二毫米高爆弹在空中划过一道低伸的弧线，落在城墙中段偏东的位置。弹着点处的砖石在爆炸中碎裂，形成直径约两米的破口，碎砖和沙土被炸飞后倾泻在城墙内侧的地面上，在墙根处堆积成一小片锥形的碎屑堆。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炮弹从不同角度同时命中城墙的不同区段。双联装主炮的齐射在城墙上方形成了连续的爆炸，闪光在城墙顶部连成一片起伏的亮线，气浪裹着碎砖和沙尘涌过城墙顶部。
一门位于城墙中段的马克沁机枪在第二轮齐射中被弹片覆盖，射击台在冲击中变形，枪架移位，机枪手被气浪推倒在掩体后方，额角在落地时碰在沙袋边缘的棱角上，留下了一道长约三厘米的浅口。
赵山河站在旗舰舰桥的指挥位置上，通过观测窗观察城墙上的弹着分布。他的目光从城墙中段的破口扫到东段的裂缝，再到西段被掀掉一角的垛口，确认大多数炮弹已覆盖城墙结构。
墙面上的射击孔数量正在减少，每一轮齐射之后都会有几个射击孔被碎砖和瓦砾掩埋。他调整了指令，声音平稳：延伸射击，覆盖城墙内侧三百米纵深。各舰保持射速，平均每分钟四发，弹种切换为半穿甲弹。
四艘浅水重炮舰调整了炮口仰角。炮管在液压驱动下缓缓抬起约三度，瞄准方向沿城墙防线向内侧推进了约三百米。
第一发延伸射击的炮弹落在了距离城墙内侧约二百八十米处的一栋三层砖楼上，外墙在爆炸中裂开一道从上到下的纵缝，二楼的窗户在冲击中整体向内侧凹陷。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炮弹依次落在相邻的建筑群中，相邻建筑的玻璃在爆炸中同时碎裂，瓦片从屋顶上滑落，街道路面上覆盖了一层碎玻璃和瓦片混合的碎片层。
一栋砖木结构的住宅在南侧外墙被命中后，墙体在爆炸中向内侧倾倒，楼板在断裂处向下塌陷，碎砖和木梁堆叠在底层地面上。几个在室内布置射击点的苏军士兵被压在瓦砾下方，瓦砾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粉尘和细碎的砖块碎屑。
在城墙中段一处保留的射击孔内，苏军机枪手重新架设了枪架，将马克沁重机枪的枪管伸出缺口，朝着城外正在接近的步兵队列打出了一连串的连射。
弹道在空气中形成一条断续可见的弧线，落在步兵散兵线前方约五十米处，弹痕在覆盖着晨霜的冻土上留下一排密集的浅坑。
步兵队列在接触弹道覆盖区后压低了姿势，部分人员沿地形起伏处寻找掩护，等待支援火力指示。
前方的一辆四号坦克在行进中调整了炮管指向，一发高爆弹随后落在射击孔下方的墙体上，砖块在冲击中碎裂，射击孔的位置被碎砖填充了约一半的截面，机枪的射击在碎砖堆积后短暂中断。
豹式坦克纵队在炮火掩护下开始推进。发动机转速提升后排气口的浓烟密度增加，在车辆后方形成一条连续的灰白色烟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