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伯力城内的夜色仍然浓稠。但空气里已经有了一种不同的质感——比前半夜更沉重、更压抑，像是整个城市都在屏住呼吸，等待着天亮之后即将到来的那最后一场风暴。
孙立成蹲在城南一处半塌的砖墙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城区草图。纸面上用铅笔标着教堂和学校建筑的轮廓线，旁边注着几组距离数据和楼层高度。
晨光还没有开始露头，只能靠一只蒙着红布的手电筒照明，光圈在纸面上形成一团暗红色的圆形亮斑。他的手指从城南方向沿着一条街道向北移动，停在教堂和学校建筑之间的那片开阔地上。
教堂的钟楼高度大约二十五米，顶层的视野覆盖了周边四百米范围内的所有街道。学校建筑是三层砖混结构，地下室入口在南侧。伊万诺夫把最后的预备队部署在了教堂和学校之间，两者之间的间距大约一百五十米，中间隔着一条主干道和几栋矮层建筑。如果能同时切断两处之间的联系，剩下的就是压缩空间。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草图上移开，看了一眼南面那条通往市中心的街道轮廓，在天亮前的暗光中呈现出一种模糊的剪影，天亮之后，先打教堂钟楼，把他们的观察哨打掉。然后分成两路同时推进，一路从正面牵制学校建筑，另一路从侧翼绕过教堂，切断教堂和学校之间的通道。内河舰队在七点整提供十五分钟的炮火覆盖，目标锁定在教堂塔楼和学校建筑南侧外墙。步兵在炮火延伸后进入建筑内部，逐层清剿。
前线各连队负责人在坦克和步兵队列之间通报了攻击计划，士兵们检查了武器和弹药，将最后几枚手榴弹插进腰带上的挂环里，把备用弹匣在胸前和腰侧的弹袋中码好。
一个步兵班正在清点剩下的手榴弹数量，一名士兵把最后三枚手榴弹用绑腿带捆在一起，挂在腰带的金属扣环上。
半履带车上的机枪手在车顶转动枪架检查俯仰机构，拉动枪机确认了上膛状态，然后关闭保险，把枪口朝向街道方向。
教堂塔楼的顶端，观察哨的哨兵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密集引擎声，比白天的更低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慢地移动和展开。他蹲在钟楼边缘的射击位后面，举起望远镜朝城南方向望去。
晨光在最遥远的地平线上泛出一线灰白色的亮光，在那片亮光的映衬下，他看到了装甲纵队的轮廓正在街道的阴影中展开——坦克的炮管、半履带车的顶棚、步兵散兵线中头盔的弧线，所有的一切都在从黑暗过渡到晨光的过程中逐渐成型。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朝塔楼下方喊了一声，声音顺着钟楼内部的旋转楼梯传了下去：他们动了！
清晨六点四十分，第一发炮弹落在教堂塔楼南侧的墙体上。爆炸在塔楼中段留下了一个直径约一米的破口，碎砖和瓦片从破口处倾泻而下，在教堂南侧的地面上堆积成一小片碎屑堆。
塔楼中段的墙体在冲击后出现裂缝，顶端的一根装饰性石柱在震动中松动，向外倾斜了约十五度，悬在塔楼外墙的边缘。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炮弹以均匀的节奏命中塔楼的不同高度。
第三发炮弹命中了塔楼顶部，在钟楼顶端炸开，悬挂铜钟的木质横梁在冲击中断裂，铜钟向下坠落，在穿过钟楼内部空间时与楼梯转角处的墙体连续碰撞，最终落入塔楼底层的碎砖堆中，发出一声持续数秒的沉闷回响。
塔楼顶层负责观察的哨兵在震动中抓住了窗框的边缘稳住身体，下方传来的气浪在塔楼狭小的空间内扩散和反弹，在墙壁之间形成连续的震荡。
他在震动间歇期向塔楼下方撤离，沿着楼梯向下跑，在楼梯转角处与一名向上赶来的士兵擦肩而过，两人都没有停步。
在他身后，又一发炮弹在塔楼顶层外侧爆炸，石块和灰尘沿着楼梯井向下倾泻。当他跑到塔楼底层时，回头看到楼梯井上方的天光已经被烟尘遮蔽，只留下一条越来越窄的裂隙。
在塔楼下方约五十米处的教堂主体建筑内，伊万诺夫上校站在侧厅的阴影里，透过一扇被炸裂的侧窗观察南面的街道。
他看到的第一辆豹式坦克已经推进到了距离教堂约两百米处的十字路口，炮塔正在转向教堂方向。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坦克依次从街道拐角处出现，步兵在坦克后方跟进，队列中有人弯腰快速通过了暴露路段，在相邻建筑的外墙和废墟之间寻找掩护位置。
他在观察中确认了坦克的推进速度和步兵展开的密度，然后转身沿着走廊快步向教堂后侧移动，在通过祈祷厅时对一名正在架设机枪的士官喊道：等他们接近到一百米再开火，优先打跟在坦克后面的步兵。
教堂祈祷厅内，苏军士兵利用翻倒的长椅堆叠成掩体，在讲坛位置架设了一挺马克沁重机枪，枪口朝向教堂正门的方向。
祈祷厅两侧的彩色玻璃窗已经被敲掉了大部分，只留下破碎的窗框和散落在窗台上的碎玻璃，射击手蹲在窗台下方，通过窗框的空隙观察外部。
学校建筑的地下指挥所里，布柳赫尔元帅正在做最后的部署。他站在墙边，在一张摊开的地图上检查城区剩余可用的兵力配置。地图上用蓝铅笔画着几条不连续的弧线，每一条弧线代表一道即将被压缩的防线。
他在地图边角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串数字——大约是剩余弹药估算和可动员的人数——然后把铅笔放回桌上。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叠文件，码好之后用一根细绳捆扎结实，在文件正面的空白处签了自己的名字，又在地图背面写了一行字，折好放入文件最上层。
学校建筑南侧的外墙在连续的炮火覆盖下出现了大面积的砖石松动和塌落，二楼和三楼的窗口在冲击中破损。
主楼梯的位置上方有一段墙体在爆炸后向内塌陷，在楼梯间形成了一处约两米长的堵塞，碎砖和断裂的木料堆积在楼梯台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