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捅了两下,锁芯才不情不愿地转开。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和木质家具的气味扑面而来,不算难闻,但有一种久无人居的冷清。
灯打开,昏黄的暖光勉强照亮了整个客厅。确实不大,沙发是旧的,布面洗得发白,茶几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日期是三年前的。电视柜边上有几盆绿植,早就干透了,枯黄的叶子歪歪地垂着,像在做一个漫长的梦。
“随便坐。”沈清漪换了鞋,弯腰把散在地上的两双拖鞋摆正,一双是粉色的,一双是灰色的,“拖鞋是干净的,我上次来换的。”
林小枝站在门口,目光从客厅扫到厨房,又从厨房扫到阳台。不大,但干净,至少比她那个月租八百、窗户关不严、每逢雨天屋里就像在下小雨的出租屋好了太多。
她弯下腰,换上那双粉色拖鞋。尺码刚好,像是有人特意为她准备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赶紧把它摁了下去。
“你睡次卧,床单我刚换过。”沈清漪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朝走廊尽头指了一下,“主卧我偶尔住,但今晚我睡沙发就行,你好好休息。”
林小枝摇了摇头:“我睡沙发。”
“你别跟我争。”沈清漪的语气不重,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她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然后拉开冰箱门,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回头问她:“吃了吗?”
林小枝张了张嘴,想说吃了,但肚子比她诚实,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
沈清漪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眉眼间有了一点柔软的温度。她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一小把青菜和半袋挂面,动作利落地烧水、切菜、下面。厨房里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得她的侧脸有些苍白,但那双做惯了精细活的手此刻握着菜刀切青菜,意外地稳。
林小枝靠在厨房门框上,安静地看着她。
“你在医院也自己做饭?”她问。
“食堂吃腻了。”沈清漪把面条下进滚水里,用筷子搅了搅,“有时候值完大夜回家,什么都不想吃,就煮碗面。我妈说我煮面比做手术好吃。”
林小枝“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
她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七年的不见面,各自的沉浮,还有今天下午那场几乎是剖白式的对话。那些话太重了,重到说出来之后,两个人都需要缓一缓。
面很快就好了。沈清漪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餐桌靠墙,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记得关煤气”,字迹娟秀,应该也是她写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林小枝低头吃了一口面。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青菜脆嫩,卧在上面的荷包蛋边缘煎得焦黄,咬开是流心的。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清漪也吃得很慢,但她不是品尝,而是没什么胃口。她把面条在筷子上绕了两圈,又放下来,最后只喝了几口汤。
“不好吃吗?”林小枝问。
“胃不太舒服。”沈清漪说,“老毛病,不用管。”
林小枝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在吃胃药?”
沈清漪抬眼看她,目光里有一点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你什么时候会看病了?”
“不会。”林小枝诚实地说,“但是你以前在医学院的时候,就经常胃疼。每次吃一片铝碳酸镁,骗我说是钙片。”
空气安静了几秒。
沈清漪垂下眼,用筷子轻轻拨了拨碗里剩下的面条,声音很轻:“你还记得。”
林小枝没回答。她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了。汤的味道很淡,只是盐和一点生抽,可不知道为什么,喝着喝着,眼眶就热了。
吃完饭,林小枝主动收拾了碗筷,在水槽边洗碗。沈清漪没有拦她,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翻了几遍节目单,最后关掉了电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楼下的路灯透过半旧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整间屋子很安静,只有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细微声响。
林小枝把碗沥干,擦了手,走到客厅。
沈清漪已经从柜子里拿出了干净的被子,叠放在沙发的扶手上。她正站在窗边,手指拨开一点窗帘,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
“沈医生。”林小枝叫她。
“嗯。”
“你真的不用睡沙发。我睡这里就行,次卧给你。”
沈清漪转过身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是深秋的最后一片叶子,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美。
“林小枝。”她也叫她的全名,语气认真了起来,“你今天跟我走了,不是因为你没地方去,是因为你终于愿意让我在你身边待一会儿了。”
林小枝的呼吸一滞。
沈清漪继续说,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有关的事:“你已经躲了我七年。今天我不管你是一时冲动还是真的想通了,既然你跟我回来了,那就听我的。你睡床,我睡沙发。你要是觉得不安心,就当我是医生在照顾病人。”
林小枝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病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沈清漪说的“病人”不是身体上的。
她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次卧。
次卧不大,一张一米五的床,靠窗放着一张书桌,桌上立着一个小台灯。床单是浅蓝色的,铺得整整齐齐,被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像是刚洗过没多久。
林小枝在床上坐下来,用手掌抚过被子,指尖触到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天幕。没有星星,城市的光污染把夜空染成一片浑浊的橘色,可这里的窗户关得严实,没有风漏进来,也没有楼下夜宵摊的喧闹。
很安静。
安静得让她有些不习惯。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停地回放今天下午的画面——她站在沈清漪的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病理报告,指尖发白。沈清漪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那些堆叠的病历和医学杂志,走到她面前,没有拥抱,没有安慰,只是用一种低到尘埃里的声音说:“你终于肯来看我了。”
那句话里没有责备,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要求。
只是一个陈述。
像是在说:你来了,我知道。
林小枝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的芯子有点硬,不是那种酒店式的松软。可她忽然觉得,这种硬硬的枕头,有点像沈清漪这个人——看着冷淡不好靠近,可真正躺上去的时候,是踏实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客厅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然后是脚步声响起来,很轻,像是在刻意压低声音,走到走廊中间停了一下,大概是确认次卧里没有动静,然后又慢慢地走回了客厅。
林小枝睁开眼,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
她起身,赤着脚走过冰凉的走廊。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出沙发上一个人的轮廓。
沈清漪和衣侧躺在沙发上,被子只盖了一半,一条手臂垂在沙发边缘,手指微微蜷着。她的睡姿看起来很不舒服,一米六五的身高蜷在这张老旧的三人沙发上,膝盖几乎要顶到扶手。
林小枝站在走廊口,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到次卧,抱起自己的枕头和被子,轻手轻脚地走回客厅,在地毯上铺好被子,躺了下来。
她躺下的位置挨着沙发,沈清漪垂下来的那只手刚好悬在她上方。
林小枝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清漪的手指。
凉的。
和她记忆中的一样。从前一起在医学院的时候,沈清漪的手总是凉的,夏天像一块温润的玉,冬天像刚从雪里捡回来的冰凌。每次她把手伸进沈清漪的口袋里取暖,沈清漪都会皱眉说“你手怎么比我还凉”,可从来没有甩开过。
林小枝握住那几根手指,轻轻地、小心地,像是握着一件易碎的、失而复得的东西。
沙发上的人没有动,呼吸依然是均匀的。
可林小枝感觉到,那几根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微微地、轻轻地震了一下。
不是冷颤。
是一种克制到极致之后,依然没能藏住的颤抖。
林小枝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过鼻梁,落进地毯的绒毛里。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这七年她不是不想,是不敢。
想说她在那个四面漏风的棚子里,每个失眠的夜晚都会翻出手机里一张偷拍的照片——沈清漪在手术室门口摘下口罩的侧脸,额角还有没擦干的汗。
想说她有无数次把那个电话拨出去,又在接通前一秒挂断。
想说她不是不爱吃面,是不敢吃。因为每吃一口,都会想起医学院旁边那家苍蝇小馆里,沈清漪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给她,说“我不爱吃蛋黄”。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握着那只手,在凌晨两点的黑暗里,无声地流泪。
过了很久,久到林小枝以为自己已经哭睡着了,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像是在梦里说了很多遍,终于等到了说出口的机会:
“你终于回来了。”
林小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把那只手握得更紧,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七年的时光才传到另一个人耳边:
“嗯。”
沙发上的沈清漪慢慢坐起来,低头看着躺在地毯上的人。路灯的光勾勒出她的轮廓,睫毛上似乎也有水光。
她伸出手,覆在林小枝的头发上,掌心贴着她微湿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动作很生疏,像是在练习一件很久没做过的事。
“睡吧。”她说,“明天我送你去医院拿报告。”
林小枝点点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沈清漪重新躺下去,这次她没有把手收回去,而是垂在沙发边缘,指间轻轻勾着林小枝的一缕头发。
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一个在沙发上,一个在地毯上,隔着一臂的距离。
没有说话。
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同步,像潮水一样,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窗外不知道哪家的猫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这个夜晚很长,长到足够她们把七年的沉默都暂时放下。
这个夜晚也很短,短到天亮的时候,两个人都不想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