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灯管坏了一根,只剩下另一根在头顶忽明忽暗地闪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林小枝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分散在不同的角落,各自埋头吃饭,没有人抬头看她。
她端着餐盘站在打饭窗口前,食堂大姐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睛一亮。
“哎呀,你可算来了!”大姐一边说一边往她盘子里多扣了半勺菜,“两天没见你人影,我还以为你偷偷跑了呢。”
林小枝扯了扯嘴角,“没跑。”
“没跑就好,”大姐又给她加了一个荷包蛋,煎得焦黄,边缘脆脆的,“你太瘦了,多吃点。小姑娘家家的,风一吹就倒,像什么话。”
这话跟沈清漪说的那句“像什么话”撞上了,林小枝端着盘子转身的时候,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她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拿起筷子,开始认认真真地吃饭。
米饭是温的,菜有些凉了,但味道不差。土豆炖得软烂,入口即化,荷包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就流出来,拌在米饭里,金黄金黄的,看着就有食欲。她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胃里空荡荡的,第一口饭下去的时候,胃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微微痉挛了一下,紧接着就急切地接受了。
她吃得不快,但很专注,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情。
吃到一半的时候,对面的椅子被人拉开了。
林小枝抬头,老周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坐了下来。缸子里泡着浓茶,茶叶多得快要溢出来,茶水黑红黑红的,散发着苦涩的香气。老周没有端饭,看样子已经吃过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喝茶,目光落在窗外的什么地方。食堂的窗户外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一些杂物,再远一点是一排低矮的平房,房顶上长满了草。
林小枝继续吃饭,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相处着,一个吃,一个喝,谁也不打扰谁。旁边桌有人吃完了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那人道了声歉,匆匆走了。
“明天我带你去看你母亲。”老周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食堂里听得很清楚。
林小枝的筷子顿了一下,夹着的土豆块掉回了盘子里。
她抬起头看着老周,老周没有看她,仍然看着窗外。他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显得很苍老,皮肤松弛地垂着,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道道地刻在那里。
“她葬在哪里?”林小枝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不远的镇上,”老周说,“她走之前交代过,不留骨灰,撒河里就行。但她单位的同事还是给她立了一块碑,在一个小山坡上,面朝着她教过书的那个学校。”
老周顿了一下,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手指在缸子边缘慢慢地摩挲着。
“后来学校搬迁了,那片地荒了,碑还在,但路不好走了。”
林小枝低下头,用筷子拨拉着盘子里的米饭,没有夹起来,只是拨来拨去。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像是有很多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又沉甸甸的。
“好。”她说。
老周点了点头,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然后站起身,椅子没发出一点声响。他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走的那年,你三岁,”老周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三岁的孩子记不住什么,但我想你应该知道——她抱着你在福利院门口站了很久,不是不想养你,是养不了了。”
说完他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稳稳当当的。
林小枝盯着老周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关上,把他隔在了外面。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久到那根坏掉的灯管又闪了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盘子里的饭已经凉透了,她还是把它吃完了,一粒米都没有剩。
林小枝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几间屋子透出来的灯光,零零星星的,像天上的星星掉了几颗在地上。她用手机照着脚下的路,慢慢往回走。
走到棚子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影靠在棚子外面的木头柱子上。
那人低着头在看手机,手机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五官照得清清楚楚。陆沉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子竖起来,像是站了有一阵了。脚边放着一个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林小枝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来了。”她说。
陆沉舟收起手机,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往下移,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空盘子——她忘了还了。
“吃了?”他问。
“吃了。”
“吃饱了?”
“……还行。”
陆沉舟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空盘子,转身走到食堂门口,放在窗台上,然后走回来。整个过程一句话都没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几百遍一样。
林小枝靠在棚子门口的柱子另一侧,两个人隔着一个柱子的距离,面对着外面的黑夜。
“老周说明天带我去看我母亲。”林小枝说。
陆沉舟微微侧了一下头,“我陪你去。”
“老周说他一个人带我去就行。”
“那是他的意思,”陆沉舟说,“我的意思是我陪你去。”
林小枝偏头看他。夜色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那道下颌线还是那么分明,嘴唇微微抿着,是一种说一不二的弧度。她看了两秒,没有争辩,轻轻嗯了一声。
“袋子里是什么?”她问。
陆沉舟弯腰把袋子拎起来,递给她。林小枝打开一看,是一双新鞋。不是那种好看的、时髦的鞋,而是一双深色的运动鞋,鞋底很厚,鞋面是防水的材质,看起来很结实,很适合走山路。
她抬头看了陆沉舟一眼。
“明天要走的路不好走,”陆沉舟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你那双帆布鞋不行。”
林小枝低下头,把鞋子从袋子里拿出来,抱在怀里。新的,带着皮革和橡胶的气味。她用手指摸了摸鞋面,鞋底的花纹很深,抓地力应该很好。
她忽然觉得自己手里抱着的不是一双鞋,而是别的什么。是那种不需要开口就能被照顾到的妥帖,是那种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被想到的用心。
“陆沉舟。”
“嗯。”
“你是不是把什么事都想好了?”
陆沉舟沉默了一秒,“不是什么事。但你的事,我会想。”
黑夜藏住了林小枝脸上的表情,但藏不住她发红的耳朵尖。她把鞋子收回袋子里,拎着袋子棚子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
“你今晚住哪儿?”
陆沉舟还靠在柱子上,姿势没有变。
“车上。”
林小枝皱了皱眉,“车上不冷吗?”
“不冷。”
“你骗谁呢。”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林小枝觉得那是一个笑。
“担心我?”他问。
林小枝瞪了他一眼——虽然她知道在黑夜里他大概看不见——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棚子里。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短促的,带着一点鼻腔的共鸣,像一阵风掠过琴弦。
她在棚子里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床尾,拿起那条备用的毯子,又走到门口,掀开门帘,把毯子扔了出去。
毯子精准地砸在陆沉舟身上。
“车上盖。”她说,然后啪地把门帘放下了。
外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陆沉舟低低的声音:“谢了。”
林小枝在行军床上坐下来,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然后是车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彻底的安静。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在黑暗中看着那个看不清轮廓的笑脸。
“妈,”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明天我去看你。”
那张照片在她手里微微地、微微地发着热。也许是手的温度,也许不是。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明天要走很长的路,她需要好好睡一觉。这一次,她有合适的鞋子,有人陪着,有必须去做的事情。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