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棚子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的点儿。
林小枝本来没什么胃口，但陆沉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份盒饭，放在她棚子里的小木桌上，掀开盖子，热气冒上来，带着米饭和炒菜的香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她看了一眼，菜是她平时爱吃的——番茄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两块红烧排骨。
“你什么时候买的？”林小枝问。她记得回来的路上，他没有下过车。
陆沉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把筷子递给她，自己靠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拿起手机翻了两下，像是那个问题不值得回答。
林小枝接过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来吃了。她吃得不多，但比昨天强，至少把米饭吃了一大半，排骨也啃了一块。陆沉舟看着她吃，没说什么，但从他放下手机的动作来看，他大概是在等她吃完。
吃到一半的时候，棚子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沈清漪站在门口，表情有些急，像是在外面转了好几圈终于决定进来。她的目光扫过林小枝手里的盒饭，扫过桌上的菜，又扫过靠在椅子上的陆沉舟，最后落在林小枝脸上，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林小枝放下筷子，“怎么了？”
沈清漪看了陆沉舟一眼，意思很明显——他在这儿，不方便说。但陆沉舟没有任何要回避的意思，甚至没有抬头看沈清漪一眼，只是翻了一页手机。
“你要是不说，我们就继续吃饭了。”林小枝语气平平的，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不是故意为难沈清漪，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陆沉舟不需要回避。
沈清漪大概是读懂了这层意思，抿了抿唇，走了进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被折了好几折，边角都磨毛了。林小枝放下筷子，把纸条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但每一笔都用得很用力，恨不得把纸戳穿。
“你帮我办的事，小心点，有人在查。”
落款是一个符号，一个圈里打了个叉，看起来像某种标记。
林小枝看完，抬起头看向沈清漪。沈清漪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但眼神很定，没有慌乱。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撑着一口气。
“谁写的？”林小枝问。
沈清漪摇头，“塞在我门缝底下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中午。我从外面回来，推门进去，这张纸就在地上。”
林小枝又低头看了一遍那张纸条。字迹是刻意写得潦草的，但能看出来写字的人受过一定的教育，笔画的起落有章法，不是那种常年不写字的人能装出来的。“有人在查”这四个字，力道尤其重，像是写的人在下笔的时候带着某种情绪——是警告，也是提醒。
她想到了老周。但老周如果想告诉她什么，会直接说，不会用这种方式。他也想到了陆沉舟，陆沉舟更不可能——他在这个地方的出现就已经够显眼了，不需要再塞什么纸条。
“你最近在帮谁办事？”林小枝问。
沈清漪沉默了几秒，目光移向棚子的角落，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老周让我帮忙整理一些旧档案，”她最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关于这个地方以前的一些事情，时间跨度很长，涉及的人也很多。我以为只是普通的文书工作，但最近有人开始旁敲侧击地问我翻那些东西做什么。”
“谁在问？”
沈清漪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棚子外面的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林小枝没有催她，陆沉舟也没有抬头，但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没有再去点亮。
“你还记得上次茶室里的那个人吗？”沈清漪忽然问。
林小枝愣了一下。老周。茶室。她当然记得，那天老周告诉她母亲的事，告诉她自己叫林小枝，告诉她那些被埋藏了二十多年的真相。那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之一，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老周怎么了？”林小枝问，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沈清漪摇了摇头，“不是老周。是茶馆里的另一个人。”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天你走了之后，我收拾茶室的时候，发现窗台上有一根烟头。不是老周抽的那种，老周抽的是红旗渠，那根烟是……是外地一个牌子，这边买不到。”
棚子里忽然安静了。
林小枝觉得后背有一阵凉意慢慢爬上来，从尾椎骨一路爬到后脑勺，像一只无声无息的手。她下意识地看向陆沉舟，陆沉舟终于抬起了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眼睛变得很沉很沉，像是深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浮上来。
“纸条给我。”陆沉舟说。
沈清漪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把那张纸条从桌上拿起来递给了他。陆沉舟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又凑近闻了一下——纸条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烟草味。他放下纸条，拇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感受纸张的质地。
“这种纸是附近镇上文印店常用的，”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语速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像经过仔细的推敲，“但那个符号——”他用指尖点了点纸条上的那个带叉的圆圈，“不是普通人会用的。这是某些特定行业用来标记‘已完成核实’的符号。”
林小枝的心沉了一下。“什么行业？”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在告诉她，这个问题不要再问了，至少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
沈清漪显然也读懂了那个眼神。她咬了咬嘴唇，把那张纸条从陆沉舟手里拿回来，重新折好，塞进口袋里。
“我来找你，不是想让你帮我查什么，”沈清漪说，语气硬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我只是想告诉你，最近……别跟外面的人说太多，尤其是关于老周的事。”
林小枝皱了下眉，“什么意思？”
沈清漪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下头，丢下一句“你自己小心”，就转身掀开门帘走了。门帘晃了几下，慢慢停住，棚子里又只剩下了林小枝和陆沉舟两个人。
桌上的盒饭已经凉了，番茄炒蛋的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失去了刚打开时那种热气腾腾的诱人模样。林小枝盯着那盒凉了的饭，没有动筷子。
陆沉舟站起来，拿起那盒饭，走到棚子外面，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盒饭不见了，大概是扔了。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热水，是食堂的热水机接的，一次性纸杯被热气熏得有些软，他小心翼翼地端着，像是怕烫到手，又像是怕洒出来。
他把水放在林小枝面前，重新靠在那把椅子上。
“你觉得会是谁？”林小枝问。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目光落在棚顶那道被补过的裂缝上，那根银针一样的光线已经挪了位置，从棚顶移到了墙壁上，细细的一条，随时会消失。
“你信任沈清漪吗？”他反问。
林小枝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想了一下，“信任。”她的语气没有犹豫，“她这个人嘴硬心软，说的话不一定好听，但不会害我。”
陆沉舟点了下头，像是在接受这个判断。
“纸条的事，你先不要管，”他说，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来处理。”
林小枝张了张嘴，想说“你又打算一个人扛”，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因为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那种“你不必知道太多”的笃定，不完全是保护欲，更多的是一种习惯。他习惯了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习惯了不让她碰那些危险的、复杂的、他觉得自己能解决的事情。
以前她觉得这种习惯让人安心，但现在她忽然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模模糊糊的、说不清楚的不甘心。
“陆沉舟，”她说，把水杯捧在手心里，感受着纸杯传递过来的温度，“我今天去看了我妈。”
陆沉舟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她一个人，在那个山坡上，躺了二十多年。没有人告诉她，她女儿还活着，长得还不错，没有长歪，没有长坏，没有像她担心的那样养不活。”林小枝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没有停，“她一个人在那边担心了二十多年，而我在那边找了她二十多年。”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想再这样了。我不想你再像她一样，把所有的事都一个人扛着，扛到最后，扛不住了，走了，我连你在扛什么都来不及知道。”
棚子里安静极了。
陆沉舟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剧烈的、天翻地覆的变化，而是一种很细微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松动。他眉心的褶皱淡了一些，嘴角那道总是微微抿紧的线条也柔和了一点，像是冰面下一层薄薄的冰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融化了。
他伸出手，覆上了她捧着纸杯的手背。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和纸杯一起包裹住了，掌心的温度透过纸杯、透过她的手背，一直传到她心里去。
“好，”他说，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承载的东西，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林小枝低下头，看着他的手覆在她手上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没有哭出来，只是把手从他的掌心里翻过来，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握。
棚子外面，天快黑了。
风小了一些，远处的炊烟还在袅袅地升着，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传得很远很远。那些寻常的、琐碎的、属于人间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这座小小的棚子围在中间。
林小枝握着他的手，忽然觉得，不管那张纸条上写的是什么，不管“有人在查”的是谁，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要他的手还在这里，她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