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一些,不是因为路变平了,而是因为心里没有那么慌了。
林小枝走在前面,步子比上山时慢了不少。她时不时会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野草,看看远处的山脊线,看看那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枯树。她的目光落在哪里,就好像要把那里的每一寸都记住一样。
陆沉舟走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他不催她,不跟她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老周落在最后面,半路上接了个电话,说话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林小枝只听到几个词——“嗯”“知道了”“晚点回去”——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大概是那头在说话。
三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不开口。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林小枝忽然停了下来。
她蹲下身,看着路边一丛枯草旁边长着的一株小树苗。说它是树苗都有些勉强,不过是手指粗细的一根枝条,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看起来脆弱得一阵风就能折断。但它就这么长在那里,在石头缝里,在没有土的夹缝里,不知道靠什么活着。
林小枝伸手摸了摸那根枝条,指尖触到粗糙的树皮,凉凉的,干干的,但有一种微微的韧劲——掰不断。
她忽然笑了一下。
陆沉舟在她身后站定,低头看着那株小树苗,没有出声。
“小枝。”他忽然说。
林小枝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株光秃秃的枝条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她脸上。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他眼睛里,把那片深不见底的暗色照得透亮了一些。
“是个好名字。”他说。
林小枝怔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她说,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我改名字的那天你就知道了,你说过。”
“知道是一回事,”陆沉舟说,“觉得好是另一回事。”
林小枝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转过身,继续往下走。但她走路的姿势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脊背比上山时挺得更直了一些,步子也比之前更稳了,像是在脚底找到了某种之前没有的平衡。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电话,从后面赶上来,经过林小枝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还好吗?”老周问。问得很随意,像平时问她“吃了没”一样。
“还好。”林小枝说。
老周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加快脚步走到了前面。
到了停车的地方,老周打开后备箱,拿出三瓶水,一人分了一瓶。林小枝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刺激得她眯了眯眼。
“直接回去还是去镇上?”老周靠在车头,拧开自己的水瓶,不急不慢地问。
林小枝想了想,“镇上。”
老周看了她一眼,没问去镇上做什么,点了点头,“上车。”
车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在一个岔路口拐了个弯,去了另一个方向。路两边的景色从荒山野岭慢慢变成了有人烟的村镇,先是零零星星的几栋房子,然后是一片一片的农田,再然后是连成排的店铺和民居。
老周把车停在镇子口的一条街上,熄了火。
“我在车里等你们,”老周说,目光落在远处的什么地方,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淡然,“想去哪就去哪,不急。”
林小枝下了车,陆沉舟跟在她身后。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也不过十几分钟。街两边的店铺大多是些小卖部、五金店、理发铺之类的,招牌旧旧的,有些字已经掉了笔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街上人不多,偶尔有骑电动车的人从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林小枝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根本没在找,只是随便走走。
陆沉舟不问她找什么,也不问她往哪走,只是跟着。
走到一家小卖部门口的时候,林小枝停下来,透过落满灰的玻璃橱窗往里看。小卖部里面光线昏暗,货架上摆着些日用杂货,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在织毛衣,头都没抬一下。
林小枝看了几秒,推门进去了。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老太太这才抬起头来,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陆沉舟身上多停了一瞬——大概是这个小地方很少见到这样穿着讲究的年轻人。但老太太也没多问,只是用地方口音浓重的普通话说了一句“要什么自己拿”。
林小枝在小卖部里转了一圈,最后拿了一包红糖、一袋红枣和两盒牛奶。东西不多,但她拿着的时候手微微有些抖,像是这些寻常的东西背后藏着什么不寻常的意义。
结账的时候,老太太算了半天,说二十八块五。林小枝给了三十,说不用找了。老太太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还是从抽屉里翻出一块五毛钱,硬塞给了她。
“闺女,你们是外地来的吧?”老太太忽然问了一句。
林小枝点了点头。
老太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路上慢点”,就又低下头织毛衣了。
从镇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中午了。太阳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光线亮得有些晃眼,把整个镇子照得明晃晃的,那些褪色的招牌、落灰的橱窗、坑洼的路面,全都在这种光线下无所遁形,却又奇怪地显出了一种朴素的、生机勃勃的真实。
林小枝把买来的东西抱在怀里,站在街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晒萝卜干的味道,有煤炉子烧水的味道,有不知道哪家做饭飘出来的葱油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成了这座小镇特有的气息,朴素得近乎粗粝,却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你想去你母亲住过的地方看看吗?”陆沉舟站在她身边,忽然问了一句。
林小枝愣了一下,偏头看他。
他正看着她,目光温和而沉静,没有试探,没有小心翼翼,只是很自然地问了出来,像是料定了她会想要去看看。
“你知道在哪里?”林小枝问。
陆沉舟沉默了一秒,点了下头。
林小枝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那种“被提前想到”的感觉又一次出现了。他不仅查到了母亲葬在哪里,还查到了母亲住过的地方。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带她走完这一整条路的准备,只是等着她准备好了,才开口问她。
“远吗?”她问。
“不远,”陆沉舟说,“走路二十分钟。”
“那走吧。”
陆沉舟犹豫了一下,“老周还在等……”
“让他等一会儿。”林小枝说,语气里难得地带了一丝任性,像是终于敢在这个人面前露出一点点不讲道理的样子。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没再说什么,带着她往镇子的另一头走去。
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小巷,再穿过一片低矮的居民区,陆沉舟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了下来。楼不高,只有四层,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防盗窗锈迹斑斑,有些窗台上堆着旧纸箱和空花盆。
陆沉舟指着二楼的一个窗户,说:“你母亲生前住在那里。两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朝南,采光好。她选这栋楼的原因是这个——朝南,冬天暖和。”
林小枝仰着头,看着那扇窗户。窗户关着,玻璃有些脏,看不出里面是什么样子。窗帘拉着,是一种很旧的花布,蓝底白花,洗得发白了。不知道现在的租户是谁,也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在很多年前,有一个年轻的女老师住在这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走很远的路去给孩子们上课。
她在那栋楼下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酸了。陆沉舟就站在她旁边,不催她,也不说话,只是陪她站着。
“陆沉舟,”林小枝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轻,“你说,如果我母亲还在,她会是什么样子?”
陆沉舟想了想,认真地说:“大概会每天给你打电话,问你吃了没有,穿得够不够暖,有没有好好睡觉。会把你小时候的事翻来覆去地说,说你怎么学会走路的,怎么学会说话的,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会在你生日的时候给你煮一碗长寿面,面里卧两个荷包蛋,一个都不能少。”
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讲一个他亲眼见过的故事。
林小枝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擦不干净,反而把脸弄得乱七八糟的。
“你怎么知道?”她哽咽着问。
陆沉舟低下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冬天早晨的太阳,不热烈,但暖得人心都要化了。
“因为你值得一个人这样对你,”他说,“她不在,但如果有机会,她一定会。”
林小枝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你,想说你说得对,想说我觉得好遗憾啊,遗憾她走了,遗憾我来晚了,遗憾她一个人在这里住了那么久,走了都没有人知道。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扇窗户,哭得像一个丢了东西的孩子。
陆沉舟没有抱她,没有拍她的背,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然后又抽出一张,放在自己口袋里备着。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次。
林小枝接过纸巾,擦了脸,擤了鼻子,把用过的纸巾攥在手心里,找不到垃圾桶,就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
“走吧。”她说,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已经稳了。
“不看了?”陆沉舟问。
“不看了,”林小枝最后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还是没动,花布的纹路在阳光下显出一种朴素的、家常的好看,“下次再来。”
她转过身,往巷子外面走。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陆沉舟。”
“嗯。”
“谢谢你带我来。”
陆沉舟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手里拎着的那个装着红糖、红枣和牛奶的袋子。他拎着袋子的样子和他这个人有些不太搭——那双骨节分明、养尊处优的手,拎着一个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最普通的杂货。
但他拎得很稳,像他做所有事情一样。
两个人并肩走在镇子的街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老周的车还停在镇子口,他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问,发动了车。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林小枝从后座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镇子。那些低矮的房屋、褪色的招牌、坑洼的路面,在镜头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个灰色的点,融进了灰扑扑的山野里。
她没有回头。
她把陆沉舟给她买的那双鞋脱了下来,小心地放在脚边,换上了自己来时的帆布鞋。新鞋的鞋底沾了山上的泥土,鞋面还是干干净净的,没有被划伤。
她看着那双鞋看了很久。
然后她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山野的气息,干燥的,凉丝丝的,像母亲的手轻轻拂过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