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老地方。”
改时间通常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对方临时有事,下午的安排被占用了。另一种是对方在测试你——看你是否随叫随到,看你是否有备而来,看你到底有多大的诚意。
林小枝回了两个字:“收到。”
她看了看时间,现在是十点零三分。从这里到华通镇,不堵车的话需要四十分钟。她有一个小时可以准备。
沈清漪今天不在家,一大早就去了图书馆查资料。林小枝一个人站在客厅中间,把昨天用过的装备重新检查了一遍。望远镜、手电筒、水、饭团。她在包里翻了一下,发现昨天的纸板在匆忙中折歪了,边缘有点皱。她重新找了一张新的硬纸板,用马克笔在上面写好了今天要用的字。
这一次她的字迹比昨天工整多了。黑色马克笔落在白色纸板上,一笔一划,像是小学生写作业那样认真。她写完之后把纸板举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光线透过纸板,能看见背面马克笔洇过来的墨迹,但正面足够清楚。
她把纸板小心地塞进包里,靠在望远镜旁边,又检查了一遍拉链是否拉好。
然后她站在客厅中间,不动了。
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几声歇一下,再叫几声。楼下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内容,但声音是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小孩在笑。这些声音从三月上午的空气里传进来,带着一点暖意,像是在说这是一个普通的日子,一个什么都可以不做、什么都可以不想的休息日。
但林小枝知道今天不是。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发送方的备注名是“Z”。消息内容和刚才一样,没有多一个字,也没有少一个字。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上一条还是三天前发的,Z说“先不要动”,她回了一个“好”。再往上,就是更早之前的安排了,地点、时间、暗号,一条一条,像某种密码本。
她把手机收起来,换了鞋。
出门之前她想了一下,折回去从抽屉里拿了那把小刀。不是用来伤人,是用来防身——或者说,用来壮胆。她从来没有用过那把刀,甚至不确定真遇到事情的时候自己敢不敢掏出来,但装在口袋里,走路的步子会稳一点。
十点十八分,她锁上门下楼。
小区里没有什么人,这个时间上班的已经走了,不上班的还没起床。她穿过那条种满香樟树的甬道,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去年的旧叶子终于撑不住了,从枝头飘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她没有拍掉,就那么背着那片叶子走出了小区大门。
门口停着几辆共享单车,她扫了一辆,骑到地铁站。三站地铁,然后转一趟公交车。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过城乡接合部,窗外的建筑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田野。三月底的田野里,油菜花开了一半,还有一些是绿的,远远看去黄色和绿色交错着,像是一块没染匀的布。
十点四十九分,公交车到达华通镇站。
林小枝下了车。镇上的空气和市区的完全不一样,有一种混合了泥土、化肥和油菜花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让人一下子清醒过来。她站在站牌下看了看路,然后沿着那条熟悉的石板路往前走。
华通镇不大,主干道只有一条,两边是两三层的老房子,底层开着小卖部、五金店、早餐铺。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街上人不多,几个老太太坐在一家理发店门口晒太阳,看见林小枝走过去,目光跟着她移动了几步,然后又转回去了。
她走过了那座石桥。桥底下的水比上次来的时候涨了一些,颜色发绿,漂着几片菜叶和一个塑料瓶。过了桥往右拐,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边上有一棵大槐树,槐树下有一个石台——那就是“老地方”。
林小枝到的时候,十点五十六分。
早了整整一个小时零四分钟。
她没有坐下来,而是站在槐树的另一侧,把自己藏在树干后面,然后从包里拿出望远镜,把周围扫了一遍。空地东边是一排废弃的仓库,铁皮屋顶生满了锈。西边是一条河,河对岸是一片已经收了庄稼的田地,田埂上长满了杂草。南边是来时的巷子,北边……北边是一条土路,通向更远处的村子。
没有人。
她放下望远镜,靠在树干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槐树的枝条还没有长出新叶,光秃秃的,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天空。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布,没有一丝云。
等待是最熬人的。
她试过去想别的事情——沈清漪今天在图书馆查什么资料?她早上出门的时候有没有关窗户?苏锦那边到舟山了没有?——但所有的念头都像泥鳅一样滑走了,抓不住,最后还是回到那个问题上:对方为什么要改时间?
真正的原因,她大概永远也猜不到。
林小枝从包里拿出那个饭团,撕开包装,一口一口地吃。米饭有点凉了,里面的馅料是咸味的,嚼起来有一种朴素的满足感。她不到三分钟就吃完了,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
十一点四十分。她又拿起望远镜看了一圈。
十一点五十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望远镜收进包里,把包背好。那块写着字的硬纸板被她拿在手里,字朝下,不让任何人提前看到。
十一点五十八分。
她听见脚步声。
从巷子那边传来的,一个人的脚步声,不快不慢,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林小枝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然后又松开。她把纸板翻过来,举在胸前,闭上眼睛,再睁开。
十二点整。
一个人从巷口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