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枝没有等到第二天下午四点。
第二天上午十点,她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还是昨天那个陌生号码。只有四个字:“改时间了。”紧接着第二条发了过来:“中午十二点。老地方。”
改时间通常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对方临时有事,下午的安排被占用了。另一种——对方在测试你。看你是否随叫随到,看你是否有备而来,看你到底有多大的诚意。
林小枝回了两个字:“收到。”
她看了看时间,现在是十点零三分。从这里到华通镇,不堵车的话需要四十分钟。她有一个小时可以准备。
沈清漪今天不在家,一大早就去了图书馆查资料。林小枝一个人站在客厅中间,把昨天用过的装备重新检查了一遍。望远镜、手电筒、水、饭团。她在包里翻了一下,发现昨天的纸板在匆忙中折歪了,边缘有点皱。她重新找了一张新的硬纸板,用马克笔在上面写好了今天要用的字。
但今天她不需要举牌子了。
今天他们要对话。
她多带了一样东西——一支录音笔。很小,黑色的,比一根口香糖大不了多少。她把它塞进冲锋衣内侧的口袋里,开了录音键试了一下,能清楚地录下她自己的说话声。她又关掉了,准备到了现场再开。
十点四十,她出了门。
阴天。天上的云层很厚,灰白色的,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风比昨天大了不少,吹得路边的法桐叶子哗啦啦地掉,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林小枝在路口等网约车的时候,看见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像一只飞累了停下来喘息的蝴蝶。
车子来得很准时。这次司机是个年轻人,开着音乐,一路没怎么说话。林小枝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的天空。她想,如果下雨了怎么办。那个废弃仓库的屋顶破了一个洞,如果雨下得大,二楼的窗户那一侧可能会漏雨。但钱坤的老地方说的是“同一个地方”——露台。下雨的话他还会出来吗?
她把这个疑问暂时放在一边,等着到了再说。
十一点三十五分,她到了土路口。
风比市区更大,吹得田野里的枯草伏倒下去又站起来,像一片褐色的海浪。林小枝把冲锋衣的帽子扣上,压低帽檐,沿着石子路往里走。今天的路比昨天更难走,风裹着灰尘扑在脸上,细小的沙粒打在嘴唇上,麻麻的。
她推开仓库的铁门,爬上吱呀作响的楼梯,到了二楼。
窗户还是昨天那个角度,半开半关。她把望远镜从包里拿出来,先看了一眼对面的康复中心。今天是星期四,不是周三,但康复中心门口的车辆比昨天多了一些,院子里停着三四辆黑色的轿车,看起来不像是普通家属的车——太新了,太整齐了,停的位置也太规矩了。
林小枝的直觉告诉她,今天康复中心里有“客人”。
她把注意力转回三楼的露台。露台的门关着,桌子上的烟灰缸已经换过了,是干净的。椅子摆放的角度和昨天略有不同——昨天是正对栏杆,今天两把椅子都微微偏向内侧,像是在回避从西边吹来的风。
她在角落里坐下来等。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啸声。林小枝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竖起领子,从侧袋里拿出那个饭团,慢慢吃着。饭团还是凉的,硬邦邦的,但她不觉得难吃。在等一个答案的时候,什么东西都吃得下,什么地方都能坐。
十一点五十八分。
林小枝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拿起望远镜。
露台的门开了。
钱坤今天穿了一件深棕色的夹克,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他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更放松——或者说,比昨天更决绝。放松和决绝有时候看起来很相似,都是肩胛骨不绷着,都是步伐不紧不慢。但林小枝通过望远镜看到了他手里的东西——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很厚,边角被磨得发白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有抽烟。把档案袋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上面,像一个小学生在等老师发卷子。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仓库的方向。
林小枝没有躲。
她把望远镜放下,站到了窗户的正中央。这个距离,他看不清她的五官,但能看清她的轮廓——一个女人,不高不矮,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在这栋废弃仓库的二楼窗户后面。
钱坤朝她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林小枝的心跳加速了。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举起右手,做了两个动作——先指了指自己,然后把手指向楼梯的方向。意思是:我下来,我们在下面说话?
钱坤看懂了。他摇了摇头,然后用手指了指仓库的方向,又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最后手指落在康复中心的院子里。他的意思是:我不能出去,你不能进来,但我们可以在中间?
林小枝皱了下眉。中间?仓库和康复中心之间是一片空旷的、没有遮挡的荒地,杂草丛生,没有任何可以坐下来谈话的地方。在那里见面,不管是站在院子里还是站在田埂上,都太显眼了。康复中心西墙上那两个摄像头虽然主要对准内部区域,但如果有人站在仓库和康复中心之间的空地上,很难保证不会被拍到。
钱坤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犹豫。他站起来,走到露台的栏杆边,微微探出身体,朝康复中心西侧的一个方向指了一下。林小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在那个方向,康复中心西墙和一道砖砌的围墙之间,有一条窄窄的夹道,被一棵大槐树的树冠遮住了大半。从她的角度看过去,那个位置几乎是隐蔽的。
她举起了望远镜,调整焦距。那棵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但枝干还在,粗壮的老树枝交错成一个天然的顶棚。夹道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看起来很久没有人走过。
林小枝把望远镜放下,朝钱坤比了一个“OK”的手势。
钱坤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露台,拿起桌上的档案袋,从露台的门进去了。
林小枝迅速收拾好东西,背着包下楼。她推开铁门出来后,没有走土路,而是沿着仓库的外墙向西走,绕到康复中心的西侧。这需要穿过一片齐腰深的荒草,草茎刮在冲锋裤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风很大,吹得那些枯草东倒西歪,反而让她的移动不那么显眼。
她走到那棵大槐树下面的时候,钱坤已经在那里了。
他站在那里,背靠着康复中心的西墙,档案袋夹在腋下。他比林小枝想象的要高一些,虽然六十岁了,但背脊挺得很直,身上没有那种老年人常见的松弛感。他的脸型和电视上那些硬汉演员有些相似——方下巴,高颧骨,眉骨很深,像是在眉毛下面挖了两个洞。但他的眼睛和那个硬汉气质完全不符——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柔软的东西,像是被人反复揉搓过的宣纸,虽然皱巴巴的,但比新的更有韧性。
“你是记者?”他先开了口。声音比林小枝预想的要低,带着一种被烟熏过的沙哑。
林小枝在距离他三米的地方停下来。她不想站得太近,给他压迫感。“我叫林小枝,自媒体撰稿人。我之前做过社会新闻的调查报道。”
“自媒体。”钱坤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里没有贬义,也没有信任,是一种中性的、像在称量重量的语气。
“我知道你不信任记者,”林小枝说,“我也不需要你现在就信任我。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的调查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钱坤看了她几秒钟,然后把腋下的档案袋抽出来,但没有递给她,只是拿在手里。“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心怡的事?”
“我认识一个人,”林小枝说,“他不愿意透露姓名。他告诉我你在康复中心三年,是为了查清楚当年是谁把你女儿送进了那家精神病院。”
钱坤的下颌肌肉微微鼓了一下,那是咬牙的动作。“你那个朋友知道的不少。”
“他知道的只是一部分。我想知道全部。”
风从槐树的枝干间穿过,带着一股深秋特有的干冷气息。树上的枯叶被风吹落了几片,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他们之间的空地上。
钱坤低头看着那片叶子,沉默了很久。林小枝没有催他。
“你来之前,”他终于开口了,“我查了一下你的名字。”
林小枝没有意外。
“你去年写过一组关于养老院虐待老人的报道,署名就是你。那组报道发出来之后,三家养老院被查,两个责任人被刑拘。”钱坤抬起眼睛看着她,“那组报道写得很细,不是那种坐办公室里编出来的东西。你去卧底了?”
“没有。”林小枝说,“我花了三个月,采访了十四个家属,拿到了七份内部报告。卧底那种事,做一次就够了,做多了容易出事。”
钱坤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意还是别的什么。“所以你是有备而来。”
“我一直有备而来。”
钱坤把档案袋的封口拆开了。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短,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虎口处有一块茧子,像是长期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翻开,抽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林小枝接过来。
照片上是一栋灰色的建筑物,四层楼高,窗户上装着铁栏杆,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牌子上写着:北江市民安精神病康复中心。
不是康复中心——至少不是她现在所在的这个。照片里这栋楼更旧,铁栏杆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锈红色的底漆。门口的水泥地上有几道长长的裂缝,裂缝里长出了一些杂草。
“这就是关心怡的地方。”钱坤的声音很平,但林小枝注意到他说“心怡”两个字的时候,语速会不自觉地放慢,像是每次说出这个名字都需要重新鼓起勇气。“在北江下辖的清河县,离市区一百二十公里。2014年,也就是心怡失踪的那一年,这家医院被卫计委查过一次,理由是‘医疗行为不规范’。查完之后关了三个月,重新开张,换了名字,换了法人代表。”
林小枝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串数字。数字看起来像是一个银行账号,但她没有细看。
“法人代表换了谁?”
“换了三个。”钱坤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次换成了一个叫刘仁和的人,是医院原来的后勤主任。第二次换成了一个叫王凤英的女人,身份信息查不到底细。第三次,也就是现在这个——法人代表叫赵明远。”
林小枝的手顿住了。
赵明远。
这个名字她见过。就在苏锦之前发来的那堆材料里,在一份关于北江旧案的梳理中,赵明远的名字出现了一次,旁边标注着“失踪,下落不明”。她当时没有太在意,因为苏锦的材料里陌生名字太多了,多到她根本来不及一个个去查。
但现在,这个名字从钱坤的嘴里掉了出来,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
“赵明远?”林小枝重复了一遍,控制着语调不要太激动。“这个人什么背景?”
“这就是我今天约你来的原因。”钱坤把档案袋重新封好,但没有收回去,而是放在了他们之间的地上,用一种几乎是仪式感的郑重。“这个袋子里,是我这三年来能查到的所有东西——医院的股权变更、关联公司、资金流向、关键人物的背景。我都整理好了,但我不知道怎么把它发出去,也不知道发给谁。”
他抬起眼睛,看着林小枝。
“你昨天在窗户上举着心怡的名字。你问我‘心怡还好’。我现在告诉你——她不好。她这辈子都不会好了。她不会说话,不会认人,连吃饭都要人一勺一勺地喂。她才二十六岁,她的身体还在长,但她的脑子已经永远停在了十六岁。”
风忽然更大了,吹得槐树的枝干发出一种像呻吟一样的声音。林小枝站在那里,看着钱坤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柔软被某种坚硬的东西取代了,像是一层冰覆盖在河面上,冰下面水还在流,但你看不到了。
“这些材料我可以拿走吗?”林小枝问。
“可以。”钱坤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在报道里,不要把心怡的名字写出来。”钱坤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像是一堵墙在长时间的雨水浸泡后,终于在某个角落渗出了水。“她什么都没做错。她不该出现在任何人的报道里,不该被任何人议论,不该在搜索引擎里留下痕迹。她什么都不剩了,我不想连她的名字都被拿去当材料。”
林小枝沉默了几秒钟。
“我答应你。”她说。
钱坤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只是空口承诺。然后他点了点头,把地上的档案袋推过来。林小枝蹲下去,双手把它拿起来,塞进自己的背包里。档案袋很沉,里面装的不只是纸,是一个父亲三年来的每一天、每一夜、每一个说服自己继续查下去的理由。
“赵明远现在在哪?”林小枝站起来,问。
钱坤摇了摇头。“不知道。2016年之后,这个名字就从所有公开信息里消失了。工商登记、税务记录、社保缴纳——全断干净了。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他还活着?”
“我不知道。”钱坤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遗憾,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不甘。“如果他死了,应该有死亡记录。如果他还活着,他不应该消失得这么彻底。一个正常人的消失和一个人的被消失,痕迹是不一样的。赵明远属于后者——他是被人‘拿掉’的。”
被人“拿掉”的。
林小枝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五个字。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失踪,不是跑路,是有人在系统的某个层面操作了信息,把一个人从官方记录里删除了。这需要权限,需要关系,需要知道哪些按钮按下去会产生什么后果。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最后一个问题,”林小枝说,“你认识宋清河吗?”
钱坤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认识。”
“那苏锦呢?”
“谁?”
“算了,没关系。”林小枝把背包的拉链拉好,站起身。“我拿到材料之后会认真看的。如果我需要补充信息,怎么联系你?”
钱坤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过来。卡片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手机号码。“这个号码每周换一次。你发消息过来,我会在十二小时内回复。不要打电话,我不一定方便接。”
林小枝把卡片收好。“你今天几点回去合适?”
“你先走。”钱坤说,“我过十五分钟再走。我们最好不要一起出现在外面。”
林小枝点了一下头,转过身,准备离开。
“林小枝。”钱坤在身后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
“不管你在那些材料里看到什么,”钱坤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要自己去碰。你把它写出来,发出去,然后你就撤。剩下的事,让别人去做。”
林小枝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说了一句:“谢谢你,钱叔。”
然后她转身,沿着康复中心的西墙快步走开,穿过那片荒草地,回到土路上。
风还在吹。她把档案袋从包里拿出来,夹在冲锋衣里面,贴着身体。纸张的棱角隔着衣服硌着她的肋骨,但她觉得踏实——这是实实在在的证据,是一个父亲用三年时间换来的东西。
她走到大路上,叫了车。等车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看到沈清漪发来的一条消息:“你在哪?我看你不在家。”
林小枝正要回复,另一条消息弹了出来。是苏锦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小心沈落,他的信源有问题。另外——你听说过赵明远吗?”
林小枝看着这两个问题,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自己,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遍,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知道。”
苏锦的消息回得极快:“我们见一面。今天。”
林小枝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二十分。她看了一眼导航,从华通镇到苏锦住的地方,不堵车的话大概一个小时。
“好。”她打字,“两点半,在你家附近的那个咖啡馆。我把地址发你。”
车子来了。林小枝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背包抱在怀里。网约车在秋天的田埂路上掉了个头,朝着市区的方向驶去。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名字在打转——赵明远、宋清河、沈落、钱心怡、康复中心、精神病院、被“拿掉”的人。
她把手伸进背包,摸了摸那个档案袋的牛皮纸封面。
一百二十页纸。一个父亲的三年的命。
她要把这些命,一个字一个字地,变成光。